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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划清界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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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雨从早晨就开始下。
把整个临江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周予安站在公交站台,看着雨丝在积水上打起一个个细小的涟漪。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有些旧了,边缘的布料微微泛白,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牛仔裤,衬衫熨烫过,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了。
昨晚陈静又发来消息,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让他一定来吃。
拒绝的话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好”。
公交车在雨中缓缓驶来,周予安收起伞,挤上车,周末的公交不挤,但湿漉漉的雨伞和鞋底让空气变得黏腻。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窗外梧桐路两旁的店铺在雨中显得模糊。
周予安收回视线,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门卫老张站在岗亭里听戏,套着雨衣,见周予安来了,他探出头:“老师来啦?”
“张叔。”周予安点头打招呼。
“陈家今天来客人了。”老张压低声音,“一早就有车进来,这会儿还没走。”
周予安顿了顿:“是吗?”
“嗯,黑色的奔驰,车牌尾号五个八。”老张咂咂嘴,“估计是陈家亲戚来了,挺久没见这么热闹了。”
周予安不知道该接什么,只笑了笑:“那我先进去了。”
“哎,去吧去吧。”
雨中的三号楼显得格外肃穆,红砖墙被雨水浸成深褐色,爬山虎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
周予安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是吴姨,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
“周老师来啦?快请进。”她侧身让开,声音比平时轻,“饭快好了,您先在客厅坐会儿。”
“谢谢吴姨。”周予安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陈静坐在单人沙发上,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长发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她对面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正皱着眉说话。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男人旁边,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妆容精致,手里捧着茶杯,姿态优雅,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周予安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三人的目光同时投过来。
“周老师来了。”陈静站起身,脸上迅速换上笑容,但那笑容没到眼底,“介绍一下,这是砚山的二叔,陈峻岭,这位是林薇小姐。”
她又转向那两人:“这就是砚山的家教老师,周予安,临江大学的高材生。”
周予安微微欠身:“陈叔叔好,林小姐好。”
陈峻岭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周老师是吧?坐。”
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谈不上不礼貌,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周予安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能感觉到那位林小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陈静,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么年轻啊,别搞上了。”林薇开口,后半句声音很小,在场没人能听清,她故意清了下嗓子,“小静,你确定他能教好砚山?高二的物理化学可不简单。”
“周老师很优秀。”陈静的声音平静,但周予安听出了一丝紧绷,“他的高考理综接近满分,而且…”
“高考成绩都是过去的事了。”陈峻岭打断她,看向周予安,“周老师,我侄子什么情况,小静应该跟你说了吧?”
“说了一些。”周予安回答。
“他高中以前成绩很好,尤其是理科,竞赛拿过很多奖。”陈峻岭说,“但从去年步入高中开始突然掉得厉害,我和他爸都很着急,想把砚山转到我们那儿,但他不愿意,我们家的孩子,没有上不了重点大学的先例。”
这话里的压力很直接。
周予安点点头:“我看了他的试卷,基础很扎实,主要是状态问题。”
“状态问题?”林薇轻笑起来,“小孩子闹情绪罢了。要我说,就是平时太惯着了,该管的时候就得管。”
陈静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衣下摆。
“林薇。”陈峻岭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警告,然后重新看向周予安,“周老师,我们请你来,是希望看到实实在在的进步。期中考试就在下个月,如果砚山的成绩没有起色…”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会尽力。”周予安说。
“尽力不够。”陈峻岭身体微微前倾,“我要看到效果。如果不行,我们会换人。我们家不差请老师的钱,但差不起孩子的时间。”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客厅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吴姨端着茶盘过来,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添茶。
“二叔。”陈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周老师才刚来,总得给他点时间。砚山他也需要适应。”
“适应?”陈峻岭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欠管教,他爸太忙,你心又软,再这样下去…”
他的话被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楼梯口。
陈砚山下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着件宽大黑色连帽衫,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是刚睡醒被硬叫起来的。
步伐走得很慢,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像根本没注意到客厅里多了两个陌生人,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砚山,醒了?”陈静站起来,“这是你二叔,还有林薇阿姨。他们专程来看你的。”
陈砚山的目光扫过陈峻岭和林薇,没有停留,也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向餐厅。
“没看见人吗?”陈峻岭的声音沉了下来。
陈砚山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看向陈峻岭,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二叔。”他喊了一声,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然后又转向林薇,扯了下嘴角,“林阿姨。”
那笑容假得刺眼。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陈峻岭的脸色更难看了:“什么态度?你爸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爸?”陈砚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讽刺,“他大概忘了还有我这个儿子。”
“砚山!”陈静的声音里有些惊慌。
陈峻岭猛地拍了下沙发扶手:“放肆!你这是什么话!”
陈砚山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餐厅,拉开椅子坐下,背对着客厅。
餐厅和客厅是连通的,隔着一段距离和一道拱门,陈砚山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拒绝交流的屏障。
客厅里的气氛彻底跌到冰点。
林薇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峻岭,别生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这话听着像劝慰,但语气里那股微妙的优越感藏不住。
陈峻岭深吸了口气,似乎想压下怒火。他重新看向周予安,眼神更加严厉:“周老师,你都看到了。这就是我们家的‘状态问题’,你有信心解决吗?”
周予安看着餐厅里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又看了看陈静苍白焦虑的脸,最后迎上陈峻岭审视的目光。
“我只能尽力教好功课。”他平静地说,“至于其他,是家事,我无权过问,也无力解决。”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清晰的划清了界限。
陈峻岭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识趣还是推诿。最后,他点了点头:“记住你说的话。教好功课,其他的,别多问,也别多管。”
“我明白。”周予安说。
吴姨适时地走过来:“饭好了,大家先吃饭吧。”
午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食不知味。
长长的餐桌,陈峻岭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林薇,右手边是陈静,周予安坐在陈静旁边,对面就是陈砚山。
菜很丰盛,吴姨显然花了心思,摆了满满一桌,但没人有胃口。
陈砚山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碗,慢吞吞地扒着饭,菜几乎没动。
陈峻岭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砚山,期中考试,物理化学必须上八十分。”
陈砚山没反应,继续扒饭。
“听见没有?”陈峻岭提高了声音。
陈砚山终于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听见了。”
“别给我这副样子!”陈峻岭的火气又上来了,“你看看你,像什么话?你爸把你交给你姐,不是让你这么混日子的!”
“我爸?”陈砚山又扯了扯嘴角,“他什么时候管过我?”
“你……”
“二叔,别说了。”陈静赶紧打断,声音带着恳求,“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林薇也轻轻拍了拍陈峻岭的手臂:“好了峻岭,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些。砚山还小,慢慢来。”
她说着,夹了块排骨放到陈砚山碗里,语气温柔:“砚山,多吃点,长身体呢。”
陈砚山看着碗里那块排骨,一动不动。
几秒后,他拿起筷子,把排骨夹起来,放回了盘子里。
林薇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陈峻岭的脸色瞬间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