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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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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安垂下眼,专注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顿饭的后半段在死寂中度过,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饭,陈峻岭站起身,对陈静说:“我下午还有个会。”
他又瞥了陈砚山一眼,后者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完全无视了他。
陈峻岭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着脸,和林薇一起离开了。
车驶出院子的声音远去后,客厅里那股紧绷的压力似乎才稍稍散去。
陈静长长地吐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看起来疲惫不堪,她转向周予安,努力想挤出个笑容:“周老师,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没事。”周予安摇摇头,“静姐,下午的课…”
“上,照常上。”陈静打断他,语气坚决,“砚山,带周老师上楼。”
陈砚山这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周予安一眼,眼神依然冷淡,然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走。
周予安跟了上去。
房间里和昨天一样乱,甚至更乱了些。
地上多了几本摊开的漫画书,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窗台上那个塞满烟蒂的易拉罐旁边,又多了几个空可乐罐。
陈砚山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背对着周予安。
周予安关上门,走到他旁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刚才为什么不吃那块排骨?”周予安忽然开口。
陈砚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周予安说,“但你那样做,只会让矛盾激化,让你姐姐更难做。”
陈砚山猛地转过头:“你懂什么?你才来了一次,你知道什么?”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周予安迎着他的目光,“但我知道,如果真想反抗,糟蹋自己、激怒别人是最笨的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陈砚山冷笑,“逆来顺受?”
周予安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叫你逆来顺受。”他说,“我只是想让你做你能做的事,改变你能改变的现状。比如好好读书,这比大呼小叫,自暴自弃,考低分有用得多。”
陈砚山盯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最后别过脸:“说得好听。”
“是不是好听,试试才知道。”周予安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试卷,“今天讲化学,你上次作业做了吗?”
陈砚山没说话,从抽屉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周予安拿过来看。三道题,字迹依然潦草,但步骤完整,答案全对,他甚至用了两种不同的解法解了最后一道题。
“做得很好。”周予安说,语气里有赞许。
陈砚山没应声,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点。
“那我们开始。”周予安翻开化学课本,“今天讲化学反应速率和化学平衡。这是期中考试的重点,我看过你的试卷,也是你错得最多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周予安讲得很细。从影响反应速率的因素,到平衡常数的计算,再到勒夏特列原理的应用。他一边讲,一边观察陈砚山的反应。
陈砚山一开始还撑着那股冷淡的劲儿,但慢慢地,当周予安讲到一道复杂的平衡移动题时,他皱起了眉,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这里不明白?”周予安停下笔。
“压强改变,为什么平衡往这边移?”陈砚山的声音很低,带着迟疑。
“看反应方程式。”周予安把草稿纸推过去,“气体分子数减少的方向。记住,只考虑气态物质。”
他在纸上写下步骤,一步步推导,陈砚山看得很认真,嘴唇抿着,是专注时会有的表情。
“懂了。”过了一会儿,陈砚山说。
“那你把这道类似的题做一下。”周予安又出了一道题。
陈砚山拿起笔,开始计算,他写字很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到一半,他卡住了,笔尖悬在纸上。
“浓度商和平衡常数…”他低声自言自语。
“比较大小。”周予安提示,“Qc大于K,平衡逆向移动。”
陈砚山恍然大悟,迅速写完剩下的步骤。
中间休息了一次,吴姨送上来水果和茶水。切好的苹果和橙子,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绿茶。
陈砚山说了声“谢谢吴姨”,声音比平时温和些。
下半场开始讲化学平衡的图像题。这是难点,陈砚山明显跟得有些吃力,周予安放慢速度,反复讲了三遍,又画了示意图。
“我是不是很笨?”陈砚山突然问,声音里带着挫败。
“不笨。”周予安说,“这本来就是难点,很多人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你才听第三遍,已经比很多人快了。”
陈砚山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安慰自己。
“继续。”周予安敲了敲课本,“把这道题自己分析一遍。”
下午三点,课程结束。
周予安整理书本时,陈砚山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说:“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变成这样。问我家里怎么回事。问我爸是谁,我妈在哪儿。”陈砚山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之前那两个老师,都会问。”
周予安拉上书包拉链:“你想说吗?”
陈砚山沉默,摇了摇头。
“那就算了。”周予安站起身,“等你想说的时候,如果愿意告诉我,我会听。但你不说,我不会问。我的工作是教你功课,不是探究你的隐私。”
陈砚山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黑,很深,里面藏着很多事情。
“你跟他们不一样。”陈砚山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也许吧。”周予安不置可否,“作业。课本第78页,习题一到五,马上就写,我晚上上课前检查,下周六讲动能守恒。”
“嗯。”
“我走了,晚上见。”
周予安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谢谢。”
周予安回过头。
陈砚山还坐在椅子上,没有看他,侧脸对着窗户,耳尖透着一点薄红。
“不用谢。”
陈静在一楼客厅等着,见他下来,立刻迎上来:“周老师。”
“挺好的。”周予安说,“他学得很快,尤其是化学平衡那部分,理解得很透彻。”
陈静的眼睛亮了起来,长久的阴霾里透进一丝光:“真的吗?那太好了。”
走出三号楼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周予安站在台阶上,深吸了口雨后清冽的空气。
目光扫过院子,忽然顿住了。
梧桐树下,那个位置,他一直没注意过,现在仔细看,才发现在茂密枝叶的掩映下,有个陈旧的秋千。
铁链已经完全锈蚀,座位是块厚实的木板,边缘已经磨损得圆滑,表面裂开几道细纹,缝隙里长出了青苔。
周予安走下台阶,穿过院子,在秋千前停下。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铁链,冰凉的锈屑沾在指尖。
这个秋千应该很多年没人用过了。
他想起陈砚山小时候的样子,门卫说他嘴甜,见谁都喊叔叔阿姨。
而现在那个少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冷漠和敌意筑起围墙。
周予安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指尖的锈迹,转身离开时,他最后看了眼秋千。
雨后的阳光正好落在木板上,那摊积水闪着细碎的光。
回到宿舍是下午四点。
赵磊不在,王明宇戴着耳机在敲代码,林澈躺在床上看书。周予安轻手轻脚地放下书包,从柜子里取出实验服和护目镜。
下周的实验课要做光学衍射,得提前检查仪器,他把需要的摆在桌上仔细检查。
“予安,你晚上还出去?”王明宇摘下一边耳机。
“嗯,七点到九点。”
“你这家教整到夜里去了。”王明宇摇头,“对了,实验室的钥匙你带了吗?明天我想早点去占位子。”
“带了。”周予安从书包侧袋摸出钥匙串,“给你,明天记得还我。”
“谢啦。”
检查完仪器,周予安看了眼时间,五点半,食堂应该开饭了。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拿上饭卡。
“我去吃饭,你们要带什么吗?”
“帮我带瓶可乐!”王明宇头也不抬。
“我要包纸巾。”林澈说。
周予安记下,出了门。
周末的食堂人不多,窗口只开了三个。他要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饭有点凉了,肉丝炒得有点老。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陈静的消息:“周老师,晚上七点别忘了,吴姨炖了排骨汤,下课喝点暖暖身子。”
周予安打字回复:“好的,谢谢静姐。我六点五十左右到。”
“不急,路上小心。”
他收起手机,继续吃饭。
周予安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又去超市买了王明宇要的可乐和林澈要的纸巾,这才慢慢走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