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我会来的 ...
-
傍晚的风比白天更凉,周予安拉上了外套拉链,公交车上人多了些,大部分都是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说着笑着。
他在梧桐路站下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七号院门口亮着两盏复古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铺开,老张正在锁岗亭的门,见了他,招招手。
“老师,晚上还有课?”
“嗯,晚上七点。”
“辛苦辛苦。”老张锁好门,拎起保温杯,“陈家那孩子,今天没闹吧?”
“没有,挺安静的。”
“那就好。”老张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午那辆车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得很,你走了之后,我去扫地的时候,看见砚山在二楼窗口站了好久,一动不动。”
“他经常那样?”
“这学期开始吧。”老张摇摇头,“以前多活泼一孩子,现在…唉,不说了不说了,你快进去吧。”
周予安点头:“叔叔慢走。”
“哎,走了走了。”
老张拎着保温杯,哼着不成调的戏曲,慢慢走远了,周予安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走进院子。
三号楼的灯全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客厅里暖黄色的光,周予安按下门铃,这次来开门的是陈静。
她换了身居家的棉质长裙,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周老师来了,快进来。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
“那等会儿下课喝点汤,吴姨炖了一下午。”陈静侧身让他进来,“砚山在楼上,他说作业做完了,让你检查。”
“好。”
周予安换鞋上楼。走到陈砚山房间门口时,他顿了顿,轻轻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房间里开了盏台灯,光线温暖。陈砚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和作业本,头发像刚洗过,还有些湿,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看见周予安,他抬了下眼,又垂下:“作业在桌上。”
周予安走过去,拿起作业本。五道题,全都做了,字迹比昨天工整些,他一道一道检查,在最后一道题旁边打了个勾。
“全对。”
陈砚山“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你其实都记得吧。”周予安说。
陈砚山转笔的动作停了停:“运气好,记得和会做是两回事。”
“那就做给我看。”周予安从习题集里挑了一道题,“这道,十分钟。”
陈砚山接过题,扫了一眼,拿起笔,周予安静静看着,他的解题步骤很清晰。
“做完了。”陈砚山把草稿纸推过来。
周予安检查了一遍:“全对,而且用了两种方法。”
陈砚山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那我们继续。”周予安翻到下一道题,“这道难点…”
八点五十,周予安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今天讲得比较快,你都跟上了吗?”
“跟上了。”
“那好。”周予安收拾东西,“作业是练习题,第35页到37页,下周六前做完。”
“嗯。”
周予安站起身,陈砚山忽然说:“你下周还来吗?”
“来,周六下午一点。”周予安顿了顿,“怎么了?”
“没什么。”陈砚山垂下眼眸,别过脸,“就是问问。”
周予安笑了下,有意打趣:“你怕我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教几次就走吗?”
陈砚山没回头,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来的。”周予安说,声音比平时温和些,“只要你还想学。”
下楼时,陈静和吴姨都在客厅。吴姨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周老师,趁热喝。”
“谢谢吴姨。”
汤很香,排骨炖得软烂,玉米清甜。周予安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陈静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杯热茶。
“砚山今天怎么样?”她问。
“很好,很认真。”周予安实话实说,“他其实什么都会,就是需要人推一把。”
陈静眼眶微微发红,低头喝了口茶,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谢谢你,周老师,真的。”
“应该的。”
喝完汤,周予安起身告辞。陈静送他到门口,夜色里,她的身影显得单薄。
“路上小心。”
“静姐也早点休息。”
周予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陈静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小径出神,秋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正要转身关门,余光瞥见楼梯转角处一片衣角。
她顿了顿,轻声说:“砚山,出来吧。”
没有回应,但那片衣角动了动。
陈静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软:“我看见你了。下来,我们正好聊聊。”
几秒后,陈砚山慢吞吞地从楼梯阴影里走出来。他头发被自己揉得更乱了,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站在楼梯上,比陈静高出一截,垂着眼,没有看她。
“躲在那里干什么?”陈静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陈砚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下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靠进沙发里,而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的姿态。
“周老师走了?”他问。
“刚走。”陈静看着他,“你刚才一直在楼上看着他离开?”
陈砚山没否认,也没承认。他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吴姨在厨房收拾碗碟,水声隐约传来。
“你觉得周老师怎么样?”陈静终于问出这句话,她问得很小心。
陈砚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还行。”
“只是还行?”陈静试图从弟弟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陈砚山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
“嗯。”
陈静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但她需要这点凉意让自己冷静。
“他教得清楚吗?你能听懂吗?”
“能。”
“他有没有问不该问的?或者说些让你不舒服的话?”
陈砚山终于抬起头,看了陈静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点陈静看不懂的东西。
“姐。”他说,“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
“我哪样了?”
“就像审犯人一样。”陈砚山往后靠进沙发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叛逆的少年,“之前那两个老师,你也是这么问的。然后呢?他们不是照样走了?”
陈静的手指收紧,茶杯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那是因为他们教得不好,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或者他们让你不舒服了。”
“他们没有让我不舒服。”陈砚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底下有暗流,“是我让他们不舒服了。因为我拒绝回答他们那些愚蠢的问题——‘你爸是做什么的?’‘你妈在国外过得好吗?他俩为什么离婚?’‘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每说一个问题,陈静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不是要审你。”她声音发涩,“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你担心。”陈砚山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但这个周老师,他没问那些。他教我功课,我问他问题,就这样。很简单。”
陈静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她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无措。
“那你喜欢他教你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笨拙,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问,她害怕,怕弟弟再次封闭自己,怕连这最后一个尝试的机会都失去。
陈砚山又沉默了。他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摇晃,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远处邻居家的灯光,暖黄色的,一盏一盏,像散落的星星。
“他不烦人。”很久之后,陈砚山说,“他教得很清楚,我听得懂,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他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陈砚山的声音更低了,“那种可怜我的眼神。”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进陈静心里。
厨房的水声停了,吴姨走出来,看见姐弟俩坐在客厅里,气氛凝重,便识趣地没有打扰,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砚山。”陈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知道家里的事对你影响很大,爸爸妈妈他们…”
“我不想聊他们。”陈砚山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带得沙发都晃了一下,“我上去了。”
“砚山!”
他已经转身往楼梯走。
陈静站起来,追了两步,又停下,她知道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这段时间,她学会了小心翼翼,学会了在弟弟划定的界限外徘徊,不敢越雷池一步。
陈砚山走到楼梯中间,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陈静,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周老师,他还会来吧?”
陈静愣住了,几秒后,她轻声回答:“会。只要你想学,他就会来。”
“嗯。”
陈砚山继续往上走,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紧接着是关门声。
陈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客厅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她慢慢走回沙发边却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瓷杯传来的凉意。
过了很久,陈静关了客厅的灯,慢慢走上楼。
经过陈砚山房间时,她停下脚步。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还能听见隐约的翻书声。
大概在做周予安留的作业。
陈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只是说:“砚山,早点睡。”
房间里翻书的声音停了。
传来回应:“我知道了,你也是。”
陈静笑了笑,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