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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寸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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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知道一家理发店,离这儿不远。”
陈砚山“嗯”了一声,站直身体,跟在他身后。
周予安走得不快,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陈砚山还跟着。陈砚山始终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那家理发店在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但干净。玻璃门上贴着“学生八折”的红字。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理发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玩手机,见有客人,连忙站起来,“两位?剪发?”
“一位。”周予安指了指陈砚山,“他剪。”
“好嘞,先洗头?”
陈砚山点点头,跟着理发师进了里间。周予安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旁边堆着几本过期的杂志。他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水声隐约传来,还有理发师询问水温的声音。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呼呼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砚山出来了。
头发湿漉漉的,被毛巾包着。他走到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下,理发师站在他身后,解开毛巾。
“想怎么剪?”理发师问。
陈砚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犹豫了很久,久到理发师又问了一遍,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短一点就行。”
“多短?”
“不知道。”
理发师有点为难,看向周予安。周予安放下杂志,走过来,站在陈砚山旁边。
“剪到耳朵上面。”周予安比划了一下,“鬓角修整齐,后面推短一点。”
“这样?”理发师用手梳起陈砚山的头发,比了个长度。
“再短点。”
“这么短?”
“嗯。”
理发师点点头,拿起剪刀和梳子,开始工作。咔嚓,咔嚓,碎发一绺一绺地掉下来,落在白色的围布上。
陈砚山闭着眼睛,任由理发师摆布,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有点紧。
周予安在旁边看着,他看着那些过长的,凌乱的头发被一点点剪短,侧脸线条在剪刀下逐渐分明,一点点露出原本的样子。
理发剪换成了推子,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响。后颈的头发被推短,露出白皙的皮肤。鬓角修得整齐,额前的刘海剪到眉上一指。
“怎么样?”理发师问。
陈砚山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可以的,就这么吧。”
“还要修吗?”
“不用了。”
理发师解开围布,抖落上面的碎发:“洗一下?”
“嗯。”
陈砚山又进了里间,水声再次响起,周予安坐回沙发上,看着地上那些碎发。
几分钟后,陈砚山出来了,头发吹干了,蓬松地立在头顶,真的很短,比周予安预想的还要短一点,意外地很适合他,五官完全露出来,眉骨清晰,鼻梁更挺,整个人利落了很多。
“好看。”周予安说。
陈砚山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动作有点不习惯,没说话,耳尖有点泛红。
“多少钱?”周予安问理发师。
“学生八折,二十二,给二十就行。”
周予安正要掏钱,陈砚山已经拿出了钱包:“我自己来。”
他付了钱,把钱包塞回口袋,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转身往外走。
周予安跟出去,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车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一段距离,陈砚山突然停下,回头看他:“你…”
“嗯?”
“要不要也剪一下?”
“你的头发,也该剪了。”陈砚山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后面有点长。”
周予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确实,上次剪头发是一个多月前了,后面确实长了。
他看着陈砚山。他站在路灯下,眼睛很亮,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而是有了点温度。
“行啊。”周予安说,“就当消食散步了。”
两人又走回理发店,推门进去时,风铃再次响起。
理发师刚收拾完工具,看见他们又回来,有点惊讶:“怎么了?没剪好?”
“不是。”周予安在镜子前坐下,“我也剪一下。”
“哦哦,好。”理发师重新拿出围布,“想怎么剪?”
周予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普通的短发,普通的长度,普通的学生头。他已经留了很多年这样的发型,因为方便,因为便宜,因为不需要打理。
“剃短吧。”他说。
“多短?”
周予安想了想,抬起手,比了个长度:“寸头就行。”
理发师愣住了,陈砚山也愣住了。
“你确定?”理发师问,“这么短可能不太适合你。”
“试试。”周予安说,“反正头发还会长。”
理发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推子。嗡嗡声响起,后颈传来冰凉的触感。周予安闭上眼睛。
碎发簌簌落下。
他能感觉到推子在后脑勺移动,能感觉到头发一寸寸变短,能感觉到头皮暴露在空气中,微凉。
整个过程很快。大概十分钟,理发师说:“好了。”
周予安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他头发短得贴着头皮,没有头发的修饰,一切都直接,清晰,甚至有点锋利。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刺刺的,扎手。
“怎么样?”理发师问,语气有点忐忑。
周予安没回答,他转头看向陈砚山。
陈砚山正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张,像是惊讶,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新剪的短发上,也落在周予安新剃的寸头上。
两双眼睛在镜子里对视。
良久,陈砚山先移开视线,声音很轻,但清晰:“挺好的。”
周予安笑了。
“那就行。”
他付了钱,两人再次走出理发店。巷子里的风更凉了,吹在刚剃过的头皮上,有点冷,但很清爽。
“还不想回家吗?”周予安问。
陈砚山摇摇头。
“明天还要上课,先回去吧。”周予安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些,夜里风有些凉了,“不然你姐该担心了。”
陈砚山站在路灯下没动,他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落叶。
“她知道我出来了。”过了几秒,他才说,“我发了消息。”
“那也早点回去。”周予安语气温和,但没留商量的余地,“作业写完没?”
“嗯。”
“那就好,明天下午检查。”
陈砚山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知道了。”
周予安摆摆手:“路上小心。”
陈砚山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半边身子:“明天见。”
“明天见。”周予安摸了摸自己刺刺的头皮,笑了下,“没头发有点冷。”
陈砚山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夜太深,看不真切,他点点头,然后真正地走远了。
周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慢慢融入夜色,直到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巷子里的风还在吹,吹得他头皮发麻,但也吹散了身上最后一点火锅味。
他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学校走。
推开宿舍门,王明宇正瘫在椅子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圆了:“我靠!”
周予安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头发!”王明宇蹦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你头发呢?!”
林澈也从床上探出头,仔细看了两秒:“寸头?”
“嗯。”周予安把钥匙扔在桌上,“剪了。”
“不是,你这——”王明宇语无伦次,“你不是说回去拿东西吗?怎么拿回来个这?”
周予安懒得解释,脱了外套挂起来:“你们KTV去过了?”
“早散了,赵磊陪女朋友逛街去了。”王明宇还在盯着他的头看,“你这…你怎么想的啊?突然剃个寸头?受什么刺激了?”
“没受刺激。”周予安倒了杯水,“就突然想剪。”
“突然想剪?”王明宇表情复杂,“予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那种…”王明宇斟酌着用词,“刚放出来的,但还是帅的。”
林澈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予安也笑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短得扎手的头发:“有那么夸张?”
“有!”王明宇掏出手机,“不行,我得拍一张,留作纪念。”
“别拍。”周予安挡开手机,“有什么好拍的。”
“哎哟,害羞了?”王明宇收起手机,但眼睛还在他头上打转,“说真的,为什么啊?你之前那发型不是挺好的?”
周予安喝了口水,水温刚好,说:“陪人去理发了,顺便给自己要也整一下。”
“陪人?”王明宇若有所思,“因为那个学生?”
周予安没承认,也没否认,他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在头上凉飕飕的,但意外地舒服。
王明宇也跟到阳台,靠在他旁边:“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陈砚山。”
“对,陈砚山。”王明宇顿了顿,“他今天一个人吃火锅,现在又把你头发搞没了,你们关系不一般啊。”
“师生关系而已,没什么别的关系。”周予安说,“我自己想剪的。”
“是吗?”王明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行吧,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