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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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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一趟航班直飞米兰,下飞机转车一个半小时到达比耶拉,就近先在酒店安顿,次日要见几.家工厂负责人。
来之前谭新加班加点赶完紧急的作业,精力已到极限,按理应该在路上好好睡一觉,但他睡不着,心中绷着口气,只打了个不安稳的盹,醒来后揉着太阳穴了解未来要洽谈的工厂信息,时明在一旁补充。
肖文珠嘴上说着要稳妥,不能过于急切暴露短处,导致谈判处于下位。
话是这么说,实际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这个时间段各个工厂排期都满,且意大利工厂重视面对面沟通,预约一般提前两周确认,而他们即刻起飞,急切不言而喻。
大家心里打鼓,知道这是场硬战。
而谭新最是受罪。
酒店的饭菜是典型的意式,不知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亦或是和国内的西餐还有出入,谭新怎么都吃不下去。
回房后脑袋昏沉,双目发涩,极度困倦,想要睡觉,眼睛刚闭上,思维就不受控制的活络,冒出许多乱七八糟还没有意义的东西来。
谭新不得已吃了药,后半夜勉强睡去。
工厂多位于郊区,且分布不均,助理租了车,谭新跟着颠簸,一路上风景都陌生。
意大利人午休时间长达三个小时,还动不动就搞罢工,他们要趁人家时间,下午回市区,还遇到未经预告的游行,堵塞道路。
他们所在的区域夜晚较凉,晚上吃饭时雨说下就下。
谭新的心情极易受天气影响,在宴京时,但凡阴天,大风,下雨,整个世界变得灰蒙蒙,湿漉漉,谭新情绪也跟着降至低点。
这种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尽量缩在宿舍,如果没课,陆知会接他回松原壹号,拉上窗帘,躲在卧室。
林雅雅说,谭新是一朵娇贵且易凋落的花,要灿烂的阳光,和很多很多的关心和爱才能活下去。
而现在,谭新不得不在异国他乡继续坚持。
老天爷偏要和他作对,第三天,郊区短时暴雨在郊区引发局部山洪,道路中断,他们困在车上数个小时。
天地茫茫,没一丝阳光,潮湿与阴郁侵入骨髓。
车厢压抑,谭新想下车吹口冷气,可外面的雨又下起来,打开车窗混着冷风与难以言喻的味道扑了满脸。
谭新觉得自己被困在连手脚都施展不开的方寸之地,黑暗,阴冷,安慰,狞笑,撕扯……他瞪大眼睛,竟然看到副驾坐着的不是随行的小助理,是个陌生男人。
他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瞪大眼睛惊恐的瞪着前方,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男人似有所感,脖颈动了,看似要转头。
谭新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不愿和这人对视,他惊叫出声,抬起胳膊横在眼前,紧闭双目,身体后缩,彻底陷入黑暗的顷刻间,周围伸出无数双张牙舞爪的手臂拉扯他,七嘴八舌问他怎么了。
眼见谭新就要坠入神志不清的惊恐时,忽然一缕沉沉的木质香率先钻入鼻尖。
雪松的木质温暖缓缓展开,夹杂了薰衣草,带着一丝草本宁静,又不掩肉桂的辛辣。
沉稳,但不容抗拒。
正在加速扯紧的神经蓦地停止了,谭新愣怔间得了片刻喘息,不假思索的去嗅出发前喷在手腕的香水。
是殷枞言的味道。
谭新几番倒气,就着这股味道才算缓过来,放下手臂时迎上肖文珠和时明关切的眼神与询问。
连副驾的小助理都被吓着了,小心的看他。
知道有问题的是他,谭新安抚自己,也是安抚大家,气息很弱的说了句“我没事”。
在意大利待了将近两周,一刻不闲,时间赶着时间。
早晨拜访完达比耶拉区最后一家,晚上一行人已经落地大阪关西国际机场。
谭新真遭不住了。
他愈发觉得,殷枞言送来的香水,与他身上的味道有出入。
不明显,甚至几不可查,但他就是能感觉出来,一直少点什么。
最近几日谭新经手摸过的纱线不计其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陆知看不下去,要带谭新先回酒店休息。
又是不巧,提前联系的翻译临时有事爽约。
出发米兰前,织澜已经向几家日本工厂发过正式邮件进行预约,时间是定死的,推迟影响后续交涉。
谭新只好提枪上阵。
他庆幸自己失忆没把知识给忘了,关键时候有点用。
但见到工厂代表时,对方一开口,谭新暗道庆幸早了。
关西腔有自己一套语音,词汇和语法体系,很多地方和标准语有不小出入。
这其实不算天大的事,但连日来高强度运作,坚持到现在谭新都快自动关机,又来这么一根最后稻草,他怕不是要成被压倒的骆驼。
好在幸运终于降临,谭新硬着头皮聊过几句后,对方换了人对接。
看样子对方对自己的口音有自知之明,没有为难彼此。
后来又从关西到北陆,从北陆顺道去了关东,最后织澜分别和对应几家供货商和工厂达成合作,事出紧急不免要高于市价,但也算得上最优解了。
确定返程机票,大家长舒一口气。
这段时间里谭新状态肉眼可见的差,肖文珠建议谭新先留下休养,回程不赶那么急,谭新拒绝了。
他全凭意志力撑着,不敢掉以轻心,怕一松懈倒在东京。
只有回到熟悉的环境才安心。
员工拗不过老板,一行人赶最早航班落地宴京临市。
织澜总部去年搬迁到隔壁江州,回宴京至少三个小时车程。
谭新熬不住,落地住进陆知提前定好的温泉酒店,进了房间倒头就睡。
这一觉昏天黑地,不省人事,再睁眼窗外漆黑一片,不知今夕是何日了。
谭新经过几轮睁眼闭眼,翻来覆去滚了两圈,才算彻底清醒,伸手摸出手机,已经第二天凌晨。
他竟睡了一天一夜。
谭新惺忪片刻,眨了眨困乏的眼,又躺了须臾,再睡下去不好调作息,便去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后看时间还早,就没打扰陆知,直接拨通前台电话,确定汤池方位,让酒店送去些吃的,打算边泡边吃。
想来夜里无人,谭新裹着浴袍就去了。
出门时肩膀撞到门框上,脚下一趔趄,谭新隐隐觉出不对劲。
脑袋昏沉,他撑着一口气只想快点去。
天然温泉在后院,要穿过室内连廊,谭新走楼梯下来,不过几步就觉着双腿无力,心跳过速。
心中暗道不妙。
太久没吃饭,怕是要低血糖了,谭新立刻扶墙。
眼前一黑栽倒在地的瞬间,他瞧见前方有岔路,耳鸣声里掺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谭新用尽全力扑了过去。
殷枞言路走的好好地,眼前突然倒下来一人,眼瞅着要落自个怀里。
他脚步骤停,后退半步,侧身避过,来人重重栽倒在地,殷枞言垂目,面无表情的看地上的人。
玻璃窗外天光泛起鱼肚白,连廊上夜里的光并不明亮。
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刻,走廊上没旁人,他正打算给酒店打电话,动作间觉得这人身形眼熟。
是谭新。
这是闹哪出?
他想要的,自己都给了。
殷枞言收回手机,长腿两步迈过去,矮下身,覆上谭新肩膀,手下是突出的肩胛骨。
“哪里不舒服?”
他手臂穿过谭新脊背,将人扶起来,谭新全身力气依托在他怀中,吃力地抬眼看他,瞧着像是真有事。
殷枞言便不再多疑:
“还能说话吗?”
谭新张了张嘴,说了什么,但一点声音没有发出来。
殷枞言看懂了,说:“好。”
言罢将人打横抱起,疾步前往就近的休息区。
夜里值班人员听到脚步声迎来,殷枞言吩咐:“拿瓶含糖饮料。”
小姑娘看这架势也明白了,赶忙拉开冰柜拿过去一瓶葡萄糖。
殷枞言落座沙发,将谭新顺势放在腿上,他冷汗浸湿鬓角,整个人在抖,殷枞言接过拧开的饮料喂给他。
几口下肚,谭新恢复些力气,垂着的手臂本能握上瓶子自己喝。
入口的液体冰凉,握着的地方却温热,谭新惊觉那是殷枞言的手,“噌”的一下又缩回去。
“好点没?”见状,殷枞言问他。
低沉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近的逾距,谭新又被惊得缩了下脖子。
“我好了,”他挣扎着想脱离尴尬的姿势,奈何殷枞言手臂环在腰上,像根有力的钢筋铁棍,他不松手,谭新挣不脱。
“谢谢,可以放我下来了。”
夜班的小姑娘快步拎过来医药箱,半蹲在两人面前,以为他们认识,向殷枞言建议给谭新测血糖。
谭新怕疼:“不……”
“你会吗?”殷枞言问。
小姑娘立刻保证:“先生您放心,我们都是经过急救培训才上岗的。”
殷枞言便说:“麻烦了。”
“我好了,我不用。”
谭新双手并用推他,殷枞言眼疾手快,捞起外侧手腕就往外递,“测一下。”
“我不!”
“那送你去医院。”
谭新恼了,瞪着近在咫尺的脸:“你凭什么做我的主?”
“就凭是我救了你。”
谭新哑口,但被钳住的手捏紧拳头,连大拇指都藏进手心,犟起来的爆发力不容小觑,殷枞言竟一时拿他没办法。
小姑娘看这情形,面上表情变得微妙,温声劝他:
“先生,测血糖是为了检查您的血糖是否升到了安全水平,因为每个人体质不同,补充的糖分有可能不足。”
“就扎一下,很快的,我会捏紧您的手指,不会疼哦。”
殷枞言用的是揽着谭新的那只手抓的人,挣扎间难免不稳,谭新踩着沙发翻身就要跑,被殷枞言另只手揪着手臂拽回来。
“我说了不测!”
殷枞言双手把谭新两条胳膊箍在他胸前,低头拧眉,努力忽略余光里因挣扎露出的大片雪白。
“你是怕疼?”
“我……没有!”
眼见僵持不下,值班小姑娘改口:“您不测的话也可以,但保险起见一会要吃顿正餐。”
经提醒,谭新便想到:“我叫了餐到汤池,一会就去吃!”
殷枞言似乎在思考可行性,松了力道,谭新钻了空子,但怕又被抓回来,干脆反其道而行,挣开双手后整个人彻底扑进殷枞言的怀里,一手环腰一手揽肩,紧攥殷枞言后背的衬衫。
两人交颈,谭新刚洗过澡,头发蓬松柔软,带着很淡的清爽的味道,刮在殷枞言裸露的皮肤上,一直痒到心里。
殷枞言从来孤寂的怀里头一次沉甸甸,满当当。
胸膛贴着胸膛,另一颗心脏砰砰直跳,清晰到能轻易读出频率,但更加无法忽视的,是谭新身上的味道。
将人抱起时,殷枞言已经闻到。
是有多喜欢,为了讨瓶香水,不惜旷课飞平港。
拿到后出高价复刻,出行还要带着,弄得两人身上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就是差点运气,恰好撞上原调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