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遗忘 ...
-
D国的夏天带着温润的海风，肖梅选的住处藏在半山腰，推开窗就能看见成片的蓝花楹，不像蒋家老宅那样处处透着压抑。
蒋文衍的康复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肖梅每天陪着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拿着本地的报纸，一字一句地教他认外文单词。他学得很认真，只是眉眼间总带着点疏离的茫然，偶尔会停下笔，望着远处的海岸线发呆，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Daniel隔三差五会来送东西，带些新鲜的水果和伤后恢复的补品。他不太敢提过去的事，只是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些山林里的趣事，说哪片坡的野草莓熟了，说哪条溪流里能摸到鱼。蒋文衍听着，偶尔会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转瞬即逝。
肖梅给他办了新的入学手续，选的是一所僻静的私立大学，金融专业。开学前一天，她带着蒋文衍去买新的课本和文具。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形挺拔，却少了往日的锋芒，像个干净的普通学生。
路过一家唱片店时，蒋文衍忽然停下脚步。店里飘出的钢琴曲舒缓又熟悉，他的指尖微微颤动，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怎么了？”肖梅问。
他摇摇头，眼底的困惑一闪而过：“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听过。”
肖梅的心轻轻沉了一下。她知道，有些记忆没消失，只是被暂时藏在了脑海深处，像被云层遮住的月亮，总有一天会重新亮起来。
可是······他什么时候喜欢钢琴曲了？
因为苟睿？
傍晚回到住处，肖梅站在厨房做饭，蒋文衍坐在客厅里，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相册里夹着一张他高中时的照片，背景是篮球场，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少年，眉眼干净，一头长发，正侧头和他说着什么，是萧老师说的那个男朋友？
从那张照片的日期开始，这个男朋友的几乎出现在他所有的照片里。
蒋文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少年的脸，低声喃喃：“……你是谁？”
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肖梅端着两盘沙拉从厨房出来时，恰好看见蒋文衍指尖停在那张照片上，目光空茫得厉害。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照片上的少年是王祁，蒋文衍笑得张扬，王祁站在他身侧，眉眼弯弯，手里还捏着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肖梅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是个很重要的人。”
蒋文衍抬眼看她，眸子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却没再追问。他只是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沉默片刻后，抬手将照片重新夹回相册里，合了起来。
“吃饭吧。”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平静。
肖梅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把沙拉推到他面前。
日子过得很慢，像是被D国的海风揉碎了。蒋文衍开始去学校上课，他底子好，哪怕落下不少功课，也能很快跟上。他话少，总是独来独往，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要么低头啃专业书，要么望着窗外的蓝花楹发呆，却不再执着于追问那些记不起来的过往。
肖梅陪着他跑康复训练，陪他去图书馆查资料，偶尔Daniel会带着新鲜的食材过来，三个人围着餐桌，聊些D国的风土人情，聊学校里的趣事，绝口不提蒋家的纷争，也不提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
蒋文衍的眉眼渐渐舒展了些，不再像刚醒时那样带着茫然的疏离，偶尔还会对着肖梅煮糊的咖啡，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这天下午，Daniel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个国际快递。
“是从国内寄来的，”Daniel把快递递给肖梅，“寄件人没写名字，地址是蒋家老宅的。”
肖梅心里咯噔一下，拆开快递，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盒子。打开盒子的瞬间，她愣住了——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是冷硬的黑色，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祁”字。
那是王祁送给蒋文衍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身后传来脚步声，蒋文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看着盒子里的钢笔，指尖轻轻顿了顿，却没有像肖梅担心的那样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只是弯腰，拿起那支钢笔，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笔帽上的小字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挺好看的。”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寻常的物件。
肖梅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蒋文衍把钢笔放回盒子里，抬眼看向肖梅，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明天的金融课，我想提前去占个座。”
肖梅看着他，看着他眉眼间褪去的阴霾，点了点头，笑了：“好。”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蓝花楹的香气，卷走了一室的沉寂。有些记忆或许被封存，但新的生活，已经在脚下缓缓铺展开来。
蒋文衍起了个大早，换上干净的白衬衫，将那支刻着“祁”字的钢笔随手揣进了口袋。
赶到教室时，里面还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蓝花楹影，斑驳地落在木质课桌上。他选了靠窗的第三排，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指尖一顿，又把那支钢笔掏了出来，搁在本子旁。
没过多久，陆续有同学进来，看到他都只是礼貌地点点头，没人过多攀谈。蒋文衍也不在意，翻着课本预习，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柔和了往日的冷硬轮廓。
金融课的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据说在华尔街待过十几年，眼光毒辣得很。他一进教室，目光就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蒋文衍身上——倒不是因为他来得早，而是蒋文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预习批注，连他课上要提的几个难点，都标了问号。
课上到一半，教授抛出一个关于跨国资本运作的案例，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低下头，避开教授的视线。
“没人愿意试试？”教授挑眉，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就在这时，蒋文衍抬手，声音清冽，不高不低：“我想试试。”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蒋文衍站起身，拿着笔记本走到讲台旁，从宏观经济环境切入，结合案例里的企业架构，条理清晰地分析了资本流动的潜在风险，甚至指出了教授设定的案例模型里，一处容易被忽略的漏洞。
他的语速不快，逻辑却异常缜密，偶尔低头看一眼笔记，指尖不经意间会碰到那支钢笔。
教授听得频频点头，等他说完，忽然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蒋文衍。”
“很好。”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下课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个项目，想和你聊聊。”
下课铃响，蒋文衍收拾东西时，有同学凑过来搭话，问他是不是以前接触过金融实操。他只是摇了摇头，把钢笔揣回口袋，淡淡道：“只是看得多了些。”
走出教室时，风拂过树梢，蓝花楹的花瓣簌簌落下，沾了几片在他的肩头。蒋文衍抬手拂去，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阳光正好，他的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