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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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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的时光,像是被D国的海风轻轻吹过,悄无声息地就翻了篇。
前两年,蒋文衍泡在康复中心和图书馆里,一边跟着医生做记忆唤醒训练,一边啃着厚厚的预科教材。那些晦涩的理论知识,他学起来得心应手,只是偶尔被问到过去的事,还是会摇摇头说不记得,却再也不会像刚醒时那样,被尖锐的头疼缠得直不起腰。
后四年的大学生涯,更是快得像一场梦。他成了教授办公室的常客,跟着团队跑遍了D国的大小企业,手里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地落地,毕业时不仅拿到了金融系的最高荣誉学位,还收到了好几家顶尖投行的橄榄枝。
毕业答辩那天,蒋文衍穿着熨帖的西装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自己的毕业论文,台下的教授们频频点头。萧梅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看着他褪去青涩、愈发沉稳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
答辩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蓝花楹大道上,花瓣簌簌落在肩头。萧梅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他:“现在再有人跟你提以前的事,还会头疼吗?”
蒋文衍脚步一顿,伸手拂去肩上的花瓣,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刻着“祁”字的钢笔,笔身早已被摩挲得温润。
“早不疼了。”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些事,好像就……过去了。”
晚风穿过树梢,带来阵阵花香。远处传来毕业生的欢呼声,蒋文衍抬头望向天际,阳光正好,眼底是一片澄澈的清明。
答辩结束后的那几天,蒋文衍的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
他先是和项目组的同学聚在学校旁的小酒馆,几杯啤酒下肚,有人笑着调侃他这四年闷头搞学术,连风花雪月的时间都没有。蒋文衍只是笑,抬手碰了碰对方的酒杯,眼底带着少见的暖意。散场时,大家抱在一起拍了张合照,背景是漫天的蓝花楹,照片里的他,眉眼舒展,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的戾气。
隔天,他又提着亲手做的点心去了教授的办公室。老教授翻着他的毕业论文,连连感叹“后生可畏”,末了还塞给他一封推荐信,拍着他的肩膀说:“不管是留在D国还是回国,都别怕,有需要随时找我。”蒋文衍郑重地接过信,弯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谢意:“谢谢您,这四年辛苦了。”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擦黑。蒋文衍回到半山腰的住处时,萧梅正坐在院子里泡茶。晚风卷着花香,衬得夜色格外温柔。
他走过去,坐在石凳上,看着茶杯里舒展的茶叶,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手续都办完了。”
萧梅抬眼,挑眉看他:“想好接下来去哪了?”
蒋文衍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支刻着“祁”字的钢笔,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想回国。”
萧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抬手给他斟了杯热茶:“早等着你来跟我说这句话了。国内的事,我早就帮你打点得差不多了。”
蒋文衍接过茶杯,热茶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看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蓝花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摔下山坡的夜晚,想起Daniel焦急的呼喊,想起萧梅红着眼眶守在病床前的模样。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轻声说。
萧梅摆摆手,眼底带着欣慰的笑意:“说这些做什么。回去收拾收拾吧,机票我明天就订。”
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似乎也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悄悄翻篇了。
回国的航班落地时,正是初秋。
蒋文衍跟着萧梅走出机场,晚风裹着熟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和D国的蓝花楹气息截然不同。他抬手扯了扯领带,目光掠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
萧梅给他安排的住处离蒋家老宅不远,却又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安顿下来的第三天,萧梅拎着几份文件找上门,说是老爷子那边递来的话,让他去蒋氏集团旗下的金融分公司挂个职,先熟悉熟悉业务。
蒋文衍没拒绝,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入职的第一天,分公司召开季度金融峰会,业内不少大佬都到场了。蒋文衍跟着部门总监坐在会场前排,手里捏着一份会议纪要,漫不经心地翻着。中场休息时,他起身去取咖啡,脚步转过展台拐角,忽然顿住。
展台另一侧,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正低头整理手里的资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他扎着一个高马尾,垂着眼,睫毛很长,侧脸的轮廓干净又熟悉,是他的‘前男友’。
蒋文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却又被一层薄纱隔着,抓不住分毫。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注视,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祁手里的资料“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僵在原地,脸色骤然发白,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被压抑了七年的、近乎狼狈的酸楚。
七年了。
他找了蒋文衍整整七年。从少年时的校园,到后来蒋家动荡时的风雨,再到这几年在金融圈里摸爬滚打,他走遍了能找的所有地方,却连一点音讯都没有。
而此刻,蒋文衍就站在不远处,穿着笔挺的西装,眉眼比年少时更沉稳,也更疏离。他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淡淡的、礼貌的陌生。
蒋文衍的确记住了他,王祁,据说曾经是他的前男友,还是初恋。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去取咖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支刻着“祁”字的钢笔。
王祁看着他的背影,弯腰去捡散落的资料,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初秋的风从展台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
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细密的雨丝打在身上,带来一阵凉意。
王祁抱着怀里的资料,站在会展中心的台阶下,竟浑然不觉。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蒋文衍那双陌生的眼睛,那声礼貌的颔首,还有转身时,袖口露出的那支他再熟悉不过的钢笔。七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碎得一塌糊涂,连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衬衫,都没能让他回过神。
雨势渐渐大了些,头顶的雨幕却忽然被一片阴影截断。
王祁愣了愣,抬头望去,撞进蒋文衍那双平静的眼眸里。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身侧,西装的肩头沾了些雨珠,却依旧身姿挺拔。
“雨下大了。”蒋文衍的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没带伞?”
王祁喉结动了动,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个干涩的“嗯”字。他垂着头,不敢再看蒋文衍的脸,怕自己眼里的酸涩会藏不住。
两人沉默地站在伞下,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蒋文衍的手臂自然地举着伞,大半的伞面都倾向王祁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湿了一片。
“住在哪?”蒋文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我送你回去。”
王祁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蒋文衍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只是淡淡补充:“雨这么大,不好打车。”
王祁张了张嘴,报出了一个地址,声音轻得像雨丝。
一路无话。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王祁侧着头看向窗外,雨幕模糊了城市的霓虹,也模糊了他泛红的眼眶。他能感觉到蒋文衍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却不敢回头,怕一开口,就会泄露满心的委屈和难过。
中途等红灯时,王祁攥着衣角的手太过用力,指节泛白,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稳。他吸了吸鼻子,压着嗓子低声道歉:“抱歉……让你见笑了。”
蒋文衍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王祁微颤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他没追问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没事。”
车子停在老旧居民楼的楼下时,雨已经小了很多。
王祁解开安全带,手里的资料被抱得更紧了些。他转头看向蒋文衍,想说声谢谢,却看见对方正看着楼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快得让人抓不住。
“到了。”王祁轻声提醒。
蒋文衍回过神,点了点头:“上去吧,雨还没停。”
他的语气始终是客气的,疏离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半分熟悉的痕迹。
王祁推开车门,伞被蒋文衍递了过来。他接过伞,指尖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指,像触电般缩了缩。
“伞……”
“拿着吧。”蒋文衍打断他,“有空再还。”
王祁抱着伞和资料,站在雨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雨幕尽头。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而车里的蒋文衍,看着后视镜里那道单薄的身影,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刻着“祁”字的钢笔,指尖的温度,似乎比雨水还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