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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策划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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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送王祁回家的那个雨夜过后,蒋文衍便将所有精力都沉在了蒋氏集团的事务里。
他没有急着展露锋芒,而是先从分公司的基层业务入手,跟着老员工跑市场、做调研,把集团内部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和潜藏的利弊摸得一清二楚。面对老董事们的质疑和刁难,他从不多言,只凭一份份精准的财报和切中要害的改革方案,让所有质疑声都咽了回去。
他手段利落却不狠戾,裁撤冗余部门时妥善安置员工,拓展海外业务时拉拢优质合作方,短短一年时间,就让原本增长疲软的蒋氏集团营收翻了近一倍。那些曾说他是“海外归来的愣头青”的人,再提起他时,语气里都多了几分敬畏。
蒋老爷子看在眼里,满意地捋着胡须。他知道,蒋家这副担子,终于有人能稳稳接住了。
集团年度股东大会那天,蒋文衍穿着一身纯黑西装,站在主席台的正中央。台下坐满了股东和高管,闪光灯亮个不停。
蒋老爷子缓缓站起身,接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声音洪亮又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今天,我宣布,将蒋氏集团董事长一职,正式交由蒋文衍接任。”
话音落下,台下掌声雷动。
蒋文衍走到台前,从爷爷手中接过话筒。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锐利,却又比年少时多了几分容人之量。
“承蒙各位信任。”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清晰而坚定,“蒋氏的未来,不会止步于眼前。”
掌声再次响起时,蒋文衍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会场角落的一个身影上。
王祁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合作提案,正安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的刹那,王祁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
蒋文衍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支刻着“祁”字的钢笔。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镀上了一层金边。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总秘领着蒋文衍视察各个办公区时,周遭的窃窃私语几乎要冲破屏幕。他抱着怀里摇摇欲坠的设计稿、颜料管和速写本,慌慌张张地想往旁边躲,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哗啦啦一阵响,东西散落一地。颜料管滚出去老远,蓝色的颜料溅在白色的地砖上,像一道突兀的泪痕。
他狼狈地蹲下身去捡,指尖刚碰到一支颜料管,就听见头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抬头时,正对上蒋文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一年前在教室里隔着一张课桌看他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深邃,像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海。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周身的气场冷硬疏离,熨帖的西装衬得他肩背挺直,是他再也够不到的高度。
王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着颜料管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看见蒋文衍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捡起散落的速写本,又拾起几支滚到脚边的颜料管,动作流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谢谢。”王祁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蒋文衍没说话,只是将捡起来的东西轻轻放在他怀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随即直起身,冲一旁的总秘微微颔首,转身便走。那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总秘看了王祁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也快步跟了上去。
办公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祁身上,有好奇,有艳羡,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他抱着怀里的东西,站在原地,指尖的温度仿佛还在,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年的同桌情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时候蒋文衍还是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会在他画画时,悄悄凑过来看,会称赞他的眼睛好看······会在放学路上,和他聊些无关紧要的天。
曾几何时,聊起未来,蒋文衍会自信说‘拿回所以属于他的’,他却笑笑什么都没说,他从来都是走一步算一步······
可现在呢?
他是董事长,是众人仰望的存在。而他,只是广告部一个不起眼的美术设计。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身份的鸿沟,还有一整个回不去的七年。
王祁走到公交站台,晚高峰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蒋文衍”的号码和微信里不会回复的账号,指尖悬在手机上,却迟迟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他在难过什么呢?
难过重逢时,连一句像样的问候都没能说出口?难过那个曾经会对他笑的少年,如今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还是难过,那段短暂却明亮的同桌时光,终究是被岁月磨成了一声无言的叹息。
晚风又起,卷起几片落叶,王祁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望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公交车,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或许,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以这样沉默的方式,落幕。
人生难得长久事,曾有相逢慰平生。
翌日清晨,蒋氏集团的大门前铺起了猩红的地毯,两侧立着身姿笔挺的礼仪人员,空气中飘着昂贵的香氛,与往日里的办公氛围格格不入。员工们踩着上班的点,却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眼神里带着忐忑与好奇,纷纷交头接耳——这场阵仗,显然是为新任董事长蒋文衍的正式上任准备的。
九点钟声刚落,蒋文衍的车稳稳停在红毯尽头。他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总秘紧随其后,刚想上前安排致辞环节,却被他抬手制止。
“致辞不必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直接去会议室。”
一句话,打破了原本精心安排的欢迎流程。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一封从蒋老爷子发出的变更董事长的邮件足以消灭大部分不同意的声音,绝对控股权的话语权不容置疑。
顶层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集团董事和各部门负责人,策划部总监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蒋文衍坐在主位,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策划部提交的几份方案上。
“这就是你们耗时三个月做出来的东西?”他拿起一份方案,随手扔在桌面上,纸张划过空气的声响,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照搬成功的旧模板,换汤不换药,连市场调研数据都是错漏百出——这样的策划,凭什么支撑起集团下半年的推广计划?”
“我很好奇哪里有这么多的女性不在家里带孩子,而是在大街上等着你们去发放纸质问卷的?”
策划部总监脸色煞白,刚想开口辩解,却被蒋文衍冷冷打断:“我不想听借口。策划部的核心是创新,不是守着过去的功劳簿吃老本。观念陈旧,固步自封,迟早会被市场淘汰。”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又转向几位董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还有诸位董事。集团聘请专业人才,是让大家各司其职,不是让你们越过部门,指手画脚。策划案不是你们的私人定制,不能凭个人喜好随意修改。”
几位老董事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有人想拍桌反驳,却被蒋文衍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董事会议定的是战略方向,不是具体执行。插手过多,只会打乱节奏,拖累效率——这一点,我希望诸位记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敢再出声。
蒋文衍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指尖落在“合作方”几个字上,眉头微微蹙起:“集团招标的合作对象,占了运营成本的三成。冗杂的团队良莠不齐,交付的成果质量堪忧,却耗费了大量资金——这样的包袱,必须立刻砍掉。”
他抬眼,看向行政部负责人:“一周之内,整理所有合作方的资质和过往项目报告,筛选优质团队深度合作,其余的,全部终止合同。同时,内部组建专项小组,逐步接手核心业务,减少对乙方的依赖。”
行政部负责人连忙点头应下,手心早已汗湿。
这三把火,烧得又快又狠。烧醒了抱残守缺的策划部,烧退了越权干预的董事,更烧向了集团沉疴已久的‘反腐’弊病。
会议结束后,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公司。员工们私下讨论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
王祁坐在广告部的工位上,听着隔壁同事的议论,手里的画笔顿了顿。他想起昨天蒋文衍弯腰捡东西的模样,想起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曾经的少年,是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蒋董事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画板上未完成的设计稿,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这场变革,会给广告部带来什么,更不知道,他们之间,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交集。
就在这时,办公区的总监,直接越过项目主管宣布:“王祁,收拾东西,去策划部报道。”
王祁的笔尖,“啪嗒”一声,掉在了画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