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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幕间 系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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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的判定出来了。灰鸦没有受到惩罚,但也变相证实了众人心中最坏的猜想。
他们不仅是挣扎求存的玩家,某种程度上,也是被观察的小白鼠。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直窜头顶。如果说之前对系统、对神明还只是模糊的恐惧,那么此刻,对眼前这个代表秩序的烬霜堂执事,却升起了一种更为具体、也更为绝望的认知——他们所在的这个炼狱,连监管者都带着冰冷的研究目的。
【第二次强制问答结束。】
提示音散去,留下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灰鸦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耳膜,也扎进了心里最不敢深想的角落。
实验。
数据。
观察对象。
原来那些步步紧逼的规则,那些精确到个位数的信任值加减,那些悬在头顶的倒计时,不仅仅是生存的考验,更是实验皿外冷静记录的参数。他们所有的恐惧、挣扎、算计、乃至勇气和牺牲,都只是被观察的反应。
游恋琴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她看向谢风岚,他依旧垂着眼,左手无意识地微微收紧,牵扯到伤口,眉头一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游恋琴能感觉到,那片深潭之下,压抑着与她相似的、混合了愤怒与无力的暗流。
弦介嗤笑了一声,在绝对的安静中格外刺耳,“所以,”她抱着手臂,斜睨着灰鸦,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我们在这里卖命,你们在上面记笔记?还真是……宾主尽欢啊。”
灰鸦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仿佛弦介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认知提升有助于优化生存策略。”他平淡地陈述,“比如,更有效率地分配资源,应对现实困境。”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谢风岚那条受伤的胳膊上,现实困境,不言而喻。
资源,分配,选择。
游恋琴的心重重一沉。在明确了自身实验品的定位后,任何关于救助的考量,都染上了一层更加冷酷的算计色彩。
救?
还是不救?
用谁的资源去救?
尚冬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众人,尤其是在谢风岚、游恋琴和自己之间,显然已经开始进行她所擅长的“效率评估”。
庄牧急得抓耳挠腮,看看灰鸦,再看看其他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
“距离下一次强制环节,还有四十分钟。”灰鸦不再多言,退后一步,重新隐入石碑旁的阴影里,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冷漠旁观者。
时间在压抑中艰难爬行。每一秒都伴随着谢风岚胳膊下的血洼和逐渐下降的血条。
不能再拖了。
墨清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走到游恋琴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不能拖了。要么问出代价,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游恋琴看向谢风岚。他也正看向她,那眼神带着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冷静。她轻轻对他点了头。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灰鸦:“治疗的代价是什么?请明确告知。”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
灰鸦似乎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两种方式。”他的声音没有波澜,“一,信任值转移。需至少三名参与者,自愿永久性扣除30点个人信任值,作为系统能耗。”
30点!永久扣除!
广场上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抽气声和低呼。刚刚经历问答,许多人的信任值本就不安全,再永久扣除30点,无异于将自己推向悬崖边缘,在下一次问答中几乎必死无疑。
游恋琴的心也凉了半截。这代价太高了,高到几乎不可能有人自愿承担,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
“第二种。”弦介冷冷催促。
“二,执行一项补偿任务。”灰鸦的视线掠过众人,最终停在谢风岚身上,“任务内容通常涉及清理副本内的异常残留或探查高危区域。风险自担,任务成功则清除指定目标的负面状态。”
高危区域?清理异常残留?
游恋琴立刻想起那个吞噬了D班男生的黑暗长廊,想起那些血眼囚徒,心头警铃大作。
“任务具体内容现在能知道吗?”谢风岚问,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需任务接受者自己领取。”灰鸦道,“任务由系统根据当前副本状态随机生成,一经接受,不可撤销。失败,则接受者承担全部后果,通常包括信任值清零及额外反噬。”
空气凝固了。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选择。牺牲三个人的生存保障,或者让一个人去执行一个风险未知,失败即等于死亡的任务。
庄牧脸色惨白,看了看谢风岚,又看了看自己的信任值,最终颓然低下头。
尚冬明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与概率,但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犹疑。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
“我来。”游恋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话音落下,广场上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惊讶、复杂、审视,不一而足。
谢风岚猛地抬眼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游恋琴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没有冲动,没有悲凉,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决断。她太了解他,如果此刻受伤的是她,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甚至更加毫不犹豫。
与其让他带着重伤去冒险,不如由状态相对完好的自己来。
灰鸦的目光在游恋琴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也在评估这个选择背后的动机和数据。
他微微颔首:“可以,副本结束后,你可以选择休整三天。”而后递过来一张灰色纸条,“这是任务地点。”
“……多谢。”游恋琴心情复杂的说。她不知道这多出的三天,是灰鸦的心软,还是系统的“恩赐”,但都不过是实验记录中另一个变量罢了。
“在那之前,”灰鸦的视线扫过全场,声音恢复了那种宣告式的冰冷,“信任之狱,初级副本,所有数据已采集完毕,压力测试数据已记录。”
他抬手,五指微张,对着中央的黑色石碑凌空一抓。没有光芒大作,没有震耳轰鸣,只有一种极细微的、仿佛空间被轻轻折叠又展开的嗡嗡声。
紧接着,所有人视野右上角那猩红的倒计时、左上角的个人与团体信任值、以及中央可能残留的任何系统提示,都在瞬间淡化、消失。
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了广场。那无处不在的、源自规则本身的压迫感,正如潮水般褪去。虽然身处险境的认知并未改变,但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暂时松弛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任务暂告段落、但远未结束的悬浮感。
“基础流程终结。”灰鸦收起那本暗沉的册子,声音在突然显得过于寂静的广场上回荡,“你们有十分钟时间处理最后事宜。十分钟后,执行玩家返回程序。”
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向那块黑色石碑,背对所有人,等待最后的时限到来。
十分钟。
最后的时限。
没有欢呼,没有松懈,只有更加沉重的寂静。
处理最后事宜?在这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地方,能处理什么?伤口?还是……未尽的猜疑,或未完成的交易?
谢风岚撑着石椅扶手,想要站起,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游恋琴立刻上前扶住他。
“别乱动。”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
“任务……”谢风岚看着她,眼底是深切的忧虑。
补偿任务的凶险,他们都心知肚明。
“结束后再说。”游恋琴打断他,目光扫过他那包扎潦草、已被鲜血浸透的左臂,“现在,先处理这个。”她用的是陈述句。
她从个人面板中调出刚刚系统给的药水,撕下自己内衬衣角相对干净的部分,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开谢风岚手臂上那早已被血污浸透的临时包扎。布料与凝结的血块粘连,揭开时不可避免地牵扯到皮肉,谢风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哼都没哼一声。
伤口暴露出来,比想象中更触目惊心。深可见骨的撕裂,边缘皮肉翻卷,因为时间拖延和之前的剧烈动作,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隐隐有细小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向四周蔓延。
那是来自副本规则或环境中某种力量的侵蚀。
游恋琴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强迫自己忽略那股腥气,动作尽可能地放轻、加快,用干净的布料重新进行压迫包扎,暂时止血,将药水轻轻倒在伤口上。她的手法远称不上专业,但足够仔细和坚定。
整个过程,谢风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感受着她指尖偶尔因紧张而带来的微颤,和那份试图传递过来的、无言的支撑。
不远处,弦介不知从哪里找出半壶清水和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沉默地擦拭着自己短刀上的污渍,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尚冬明走到庄牧身边,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交换或确认某些信息片段。
墨清樊靠墙站着,目光在灰鸦的背影和广场出口之间游移,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那个精神受创的女生依旧蜷缩在同伴身边,眼神空洞。昕瑶安静地坐在自己的石椅上,微微低着头,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残留的不适。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指向那个未知的“返回”。
终于,灰鸦转过身。
十分钟到了。
“时间到。”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辞,只是再次面对石碑,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按在石碑。
石碑表面,那些古老斑驳的纹路自下而上,逐一亮起幽蓝色的微光,如同被注入了某种能量。光芒流淌,最终在石碑顶端汇聚,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符文。
符文成型的刹那,整个广场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剧烈的地震,而是一种低沉、均匀的嗡鸣,仿佛这座巨大的监狱建筑本身正在从深眠中苏醒,某个庞大的机关被启动了。
镌刻在地面的银色纹路再次浮现,但不再是之前传送或显示规则时的明亮,而是散发出一种柔和的白色光晕。光晕从每个人脚下升起,缓慢地沿着身体向上蔓延,如同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四肢、躯干,最后轻轻覆上面颊。
没有刺眼的白光,没有狂暴的失重感。这一次的“返回”,出乎意料的……平和。
在白色光晕的包裹中,游恋琴感觉自己仿佛正在缓缓沉入一片温暖而安宁的深海,意识逐渐剥离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谢风岚的手臂还被她扶着,那份真实的触感和重量也在光晕中渐渐模糊。
最后清晰的,是视野中灰鸦的背影,和他那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最后的宣告:【幸存者,返回准现实。】
【数据归档完成。观测暂止。】
【请牢记,这仅是……一次校准。】
校准……
然后,光晕吞没了一切。
意识回归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坚硬、粗糙、冰冷的触感——是青北芜学院主教学楼三层,实战训练场特殊加固过的地板。
游恋琴猛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随即迅速清晰。她正仰面躺在训练场中央,头顶是熟悉的、高阔的白色天花板和整齐排列的灯管,有些灯管还在刚才的“故障”中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其他人。庄牧趴在不远处,咳嗽着撑起身子;墨清樊单膝跪地,手按着额头;弦介已经翻身坐起,背靠着一个沙袋,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尚冬明正在快速检查自己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谢风岚就躺在她身边不到一米处,正挣扎着试图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坐起,左臂上……是她刚刚重新包扎过的、依旧渗着血污的布料。
回来了。
真真实实地,回到了“事件”开始的地方。校服还在身上,带着灰尘和摩擦的痕迹。训练器械散落在周围,有些还保持着他们“昏迷”前对抗练习时的状态。墙上的电子钟凝固在“15:16:07”,秒针不再跳动。
不是医疗室,没有消毒水味。是训练场,是事故原点。
时间似乎只过去了……几分钟?
又或是更久?
游恋琴看向谢风岚。他也正看向她,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都确认了同一件事:记忆完整,伤痕俱在。这不是一场集体幻觉或精神攻击,是真实发生过的空间转移与时间流逝。
训练场的大门突然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声涌了进来。
“里面的人怎么样?!”
“快!校医!”
“所有窗户打开!通风!”
学院的应急人员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真实的惊慌和困惑。他们看到训练场内倒了一地学生,有受伤流血的,有神情恍惚的,场面混乱,立刻展开了救援。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和护士迅速分散开来,检查每个人的状况。有人注意到了谢风岚手臂上那明显不寻常的严重伤口,却没有感到意外,立刻进行紧急处理。
这一切都正常的不太正常。
好像他们本就知道要发生什么。
游恋琴在一位护士的搀扶下站起,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那是精神和体力双重透支后的反应。
弦介拒绝了旁人的搀扶,自己冷着脸走了出去。尚冬明一边配合检查,一边用冷静得近乎异常的语气向负责老师简述“气体泄漏导致集体短暂缺氧及应激反应”。
混乱,怀疑,掩盖,调查……现实世界的反应机制开始启动,试图消化和解释这起无法解释的“集体事故”。
游恋琴被人流裹挟着走出训练场。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方格。
她站在阳光里,却感觉不到太多暖意。
左臂似乎还残留着扶着谢风岚时的触感和重量,鼻腔里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道,耳边似乎还有灰鸦最后那句冰冷的“校准”在回荡。
他们回来了,从那个名为“信任之狱”的实验场。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更准确地说,从那里被带了回来,深植于骨髓,深潜在意识之海的最深处。
宫柏期下落不明。谢风岚身受重伤。而他们所有人,都成为了某个庞大、冰冷、目的不明的“观测计划”中的一组数据点。
抬起头,学院走廊的尽头,行政楼的方向在阳光下显得肃穆而遥远。游恋琴知道,事情绝不会到此为止。学院的调查,内部的审阅,对“异常”的掩盖,对“幸存者”的处置……
以及,灰鸦所说的“真正的舞台”。
那舞台的幕布,或许就在这看似恢复正常的校园里,在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中,悄然拉开第一道缝隙。
她收回目光,一步步走向暂时安置的休息区。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然沉淀下来,清晰,冷冽,映照着这个既熟悉又已然陌生的世界。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