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谈谈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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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今天安静得反常。
没有楚钟严的电话，没有助理敲门，桌上的文件堆得不算高，楚叙翻了两页，签了字，就没什么事可做。
手机在抽屉里安安静静，连条垃圾短信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真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像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突然松了，整个人都空落落的，连呼吸都觉得轻得发飘。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
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有自己的方向，有要去的地方。只有他站在这层玻璃后面，像个局外人，看着这人间烟火，却融不进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胡志明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胡志明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背景里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的街道上。
“楚叙？怎么滴有事啊”
“没事。”楚叙的声音依旧很冷淡，晚上有空吗？一起聚聚啊。”
“行啊。”胡志明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我正好没事，晚上过去。”
“嗯。”
挂了电话，楚叙把桌上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提前回了家。
他住的地方离公司不算远，开车二十多分钟就到。是一套很大的平层，装修偏冷调，黑白灰为主，家具摆得规整，却没什么烟火气，像个随时可以出售的样板间，而不是一个家。
他很少在这里招待朋友，胡志明算是少数几个能进他家门的人。
他们是发小，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是彼此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算得上熟悉的人。
回到家，他换了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没什么东西，几瓶矿泉水，几罐饮料，还有几包速冻饺子，孤零零地躺在冷冻层里。
他皱了皱眉，又关上冰箱门，靠在流理台上发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楚叙去开门，胡志明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门口，笑得一脸轻松，眉眼间都是温和的笑意，像一道暖光，照进这冰冷的房子里。
“我猜你这儿肯定没什么吃的，顺路买了点菜。”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肉，“简单弄两个菜，凑合吃点，总比你吃速冻饺子强。”
楚叙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把东西放在流理台上，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你歇着，我来弄，很快就好。”胡志明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楚叙没跟他客气，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却没什么心思看，目光落在窗外，耳朵却不自觉地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笃笃笃”的，一下一下，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楚叙听着，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点，那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这细碎的声音，一点点填满了。
他和胡志明认识太久了，久到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只知道，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什么事，胡志明都在。
他话多，性格开朗，跟楚叙正好相反，却总能在楚叙沉默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陪在旁边，不打扰，也不疏离，就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做着事，让他觉得，这房子里，终于有了点人气。
大概一个小时后，胡志明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摆了一桌子。
四菜一汤，不算丰盛，都是些家常的小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肉，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驱散了不少冷意。
“好了，过来吃吧。”他解下围裙，扔在一边，擦了擦手，“我带了酸奶，你胃不好，别喝酒，喝这个正好。”
楚叙起身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放着两盒原味酸奶，是他常喝的那种，包装都没拆，显然是特意买的。
“你特意买的？”楚叙开口，声音依旧很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嗯。”胡志明应了一声，拿起一盒酸奶，撕开盖子，递给他，“知道你胃不好，不敢让你碰酒，酸奶养胃，正好。”
楚叙接过，用勺子舀了一口，冰凉的酸奶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很舒服，胃里那点隐隐的不适，也像是被安抚了下去。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没怎么说话。
胡志明平时话多，今天却很识趣地没多问，只是偶尔给楚叙夹菜，让他多吃点。
楚叙也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筷子机械地夹着菜，塞进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飘到了那个充满了争吵和压抑的家，飘到了妈妈还在的时候。
吃完饭，胡志明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楚叙坐在沙发上，捧着酸奶，慢慢喝着。
等胡志明出来，他在楚叙旁边坐下，递了张纸巾：“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楚叙擦了擦嘴角，没说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模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胡志明先开口，声音很轻，像随口一提：“我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说我三餐不准时。”
楚叙握着酸奶勺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她一直这样。”
“嗯。”胡志明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她这辈子，苦惯了。”
楚叙抬眼，看了他一眼。
“从小没娘，吃百家饭长大的。”胡志明声音压得很低，“那时候日子苦，她跟着村里的人混，什么活都干，就为一口吃的。唯一的姐姐，比她大几岁，小时候在河边割猪草，被水冲走了，到现在都没找着。”
他没细说，没说过程，没说母亲的痛，只这一句，便收了声。
楚叙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后来遇到我爸。”胡志明又说，语气很淡，“我家是老中医世家，以前条件也不算好，但我爸疼她，把她捧在手心里。两人一起熬，慢慢把小诊所做成现在的医院。”
“你爸身体不好。”楚叙开口。
“胃癌。”胡志明说，“忙的。经常忘了吃饭，随便啃两口馒头就对付，熬了几十年，熬出一身病。”
他看向楚叙，目光很轻，像一层纱：“所以我不让你喝酒，也不让你随便对付。”
楚叙垂眸，看着酸奶盒里凝滑的奶液，喉咙微微发紧。
胡志明的故事，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里紧绷的那层膜。
一样是苦过的人，一样是为了生活拼命，一样是被岁月磨出一身病。
只是胡志明的母亲，苦尽甘来，守着一份安稳的幸福；而他的母亲，却在无尽的操劳和委屈里，耗尽了一生。
“我妈……”楚叙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胡志明没打断他，只是安静听着。
“她是上海姑娘，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含金钥匙出生的那种。”楚叙的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外婆一开始根本不同意她跟我爸在一起，怕她吃苦，跟她闹了好多次。”
“可她那时候倔得很，认准了我爸，说非他不嫁。”楚叙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怀念，“现在想想，那时候她肯定是爱惨了我爸吧，不然怎么会放下一切，跟着他吃那么多苦。”
“跟了我爸之后，她什么粗活累活都干，以前连碗都没洗过的人，后来洗衣做饭，摆摊打工，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老茧。我小时候看到她的手，都觉得心疼，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我十二岁那年，她跟我聊了很多。说其实跟我爸在一起之后，过得并不像外人想的那么好。家里缺钱，我出生的时候，连住院费都凑得艰难。后来我爸白手起家，她陪着他四处奔波，没日没夜地干，才有了现在的公司，有了现在的日子。”
他喝了一口酸奶，喉咙有点发紧。
“可就算有了钱，她也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一身的病，胃里还有病根，都是年轻时候熬出来的。世上唯一真心关心她的人，也走了。”
“我爸呢，他从来不说自己累，不说自己不幸福。就算现在对我冷漠，对我不闻不问，我也知道，他心里未必好受。他一辈子都在拼，为了家，为了我，可到最后，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楚叙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果能回去，回到我妈没跟我爸结婚的时候，我一定会拉住她。”
“别跟他在一起了。”
“你值得幸福，值得更好的人生。就算我不存在，也没关系。”
“我也想跟我爸说一句，让他加油。”
“别那么苦，别那么拼，别把自己熬到一身病。”
“我总在心疼我妈，替她不值。可我也心疼我爸。心疼他从山里出来的难，心疼他扛着家的累，心疼他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我心疼我妈，心疼我爸，也心疼这个家。心疼我们所有人，都在不幸福里，拼命想活成幸福的样子。”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胡志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话，不需要安慰，只需要被听见。
楚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酸奶盒，酸奶已经喝了一半，剩下的半盒，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所以幸福是什么？
是家里足够有钱，能让自己到处挥霍吗？
不是的。
幸福本身的底色，就是不幸福。
只有不幸福过，才知道怎么去爱；
只有苦过，才懂甜有多珍贵。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谈谈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