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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天拾予白 ...

  •   冷雨泡软沈氏楼下的柏油。

      灰黑路面洇着水光,被写字楼玻璃幕墙一映,扯出斜斜雨丝,把整栋楼的冷硬棱角揉得发虚。

      雨丝斜斜切过空气,落在玻璃上,滑出细长水痕,像谁无声落下的泪。

      楚叙坐在会议室长桌侧。

      长桌光可鉴人,映出他清瘦的侧脸,也映出桌角那枚冰冷的金属铭牌——楚叙,楚氏集团并购负责人。

      指尖捏着钢笔,笔身冰凉,在流程确认单的核对栏里,一笔一划打勾。

      每一笔都极稳,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在签一份无关痛痒的文件,而非关乎他生死存亡的命脉。

      笔尖蹭过纸张的轻响,在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冷香,混着纸张油墨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抬眼。

      睫上沾了点窗外透进来的湿意,垂落时像覆了层薄霜,轻轻一颤,便抖落细碎的凉。

      眉眼是天生的精致乖巧,鼻梁挺直,唇线偏淡,肤色白得像浸过凉玉,不见半分血色。

      可眼底压着的,是五年在楚家摸爬滚打、被楚钟严步步打压后磨出的冷硬。

      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寒潭,望不见底,也触不到温。

      并购合同早在一周前便已完成签署。

      墨迹干透,条款清晰,白纸黑字,看似牢不可破。

      今日他过来,只是对接法务、财务的后续收尾,确认资产划转与人员交接的每一个细节。

      一个数字,一个签名,一个日期,都要反复核对,杜绝任何可能被楚钟严抓住的纰漏。

      楚钟严今早摔在他办公桌上的话还在耳边。

      男人粗重的呼吸,带着怒意的低吼,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耳膜深处。

      “别以为签了合同就万事大吉,交接环节出一点错,你照样滚出楚氏。”

      “楚家的东西,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外人。

      这两个字,楚钟严说了五年。

      从他五年前母亲去世、孤身回国,接手母亲留下的楚氏股份那天起,楚钟严就没给过他半分喘息。

      明里是父子,暗里是夺权的对手。

      偌大的楚家,金碧辉煌,却像一座冰冷的牢笼,他没有半分立足之地。

      书房里的冷嘲,宴会上的排挤,公司里的刁难,步步紧逼,刀刀见血。

      最后,他只能搬离那个冰冷的楚家别墅,在市中心买了间小公寓。

      不大,不奢,却足够安静。

      那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唯一能卸下“楚总”面具,做回楚叙的地方。

      “楚总,所有交接节点都已核对完毕。”

      沈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清冽,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不高不低,恰好落进耳里。

      二十五岁的男人,一身深灰西装衬得肩线利落,腰腹紧实,身姿挺拔如松。

      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镜片泛着冷光,遮住眼底情绪,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楚叙身上,沉沉的,藏着三年未散的暗涌,像深海里的暗流,无声翻涌。

      “后续我让助理把最终确认版发你邮箱。”

      楚叙将文件合起,推回桌心。

      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沓,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有劳沈总,后续对接我让团队直接跟进,有问题随时沟通。”

      他的语气客气疏离,是商场上最标准的精英腔调,公式化,无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核对文件时,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紧得发疼。

      每一项确认,都在与楚钟严的威胁对抗;每一个签字,都在为自己争一线生机。

      他输不起。

      沈瑜送他到公司大堂。

      旋转门缓缓转动,转出一阵湿冷的风,裹着雨气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楚叙微微颔首,礼貌道别。

      “沈总留步,我先回去了。”

      姿态端正,分寸拿捏得极好,挑不出半分错处,也留不下半分亲近。

      沈瑜侧身,从身侧助理手中接过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骨坚硬,伞面漆黑,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伞柄,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动作自然,语气平淡。

      “雨大,别淋着。”

      简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关心,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

      楚叙顿了顿,没有接。

      指尖轻轻蹭过西装裤缝,布料微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必麻烦沈总,我车里有。”

      他从不是会接受旁人好意的人。

      楚钟严的打压,让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凡事靠自己。

      任何依赖,任何软肋,都可能成为被对手拿捏的把柄,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瑜也不勉强,收回手。

      指尖在伞柄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只道。

      “路上小心。”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只留一句平淡的叮嘱。

      楚叙转身踏入雨幕。

      黑色西装被雨丝打湿了肩头,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肩背挺直,脊背不弯,像一株在冷雨里独自挺立的竹,坚韧,却也孤绝。

      没有伞,没有庇护,任由冷雨浇身。

      他没去停车场,而是沿着绿化带慢慢走。

      想让冷雨浇灭心底因楚钟严而起的烦躁,浇灭那股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雨丝落在颈后,凉得一缩,他却没加快脚步,任由湿意顺着衣领往里渗,浸透衬衫,贴在背上。

      冰凉刺骨,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行至一丛冬青旁。

      冬青叶被雨水打蔫,垂落着,沾满水珠,一阵细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突然从草丛里钻出来,扎进他的耳朵里。

      微弱,可怜,像濒死的兽,在雨里挣扎。

      他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细微的疼,猝不及防。

      拨开被雨水打蔫的枝叶。

      枝叶冰凉,沾了满手湿意,一个破旧的纸箱子躺在泥水里,箱底蜷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

      毛全被淋透,紧紧贴在瘦小的身子上,露出嶙峋的骨感,肋骨根根分明,看着可怜。

      一双蓝眼睛雾蒙蒙的,像蒙了层水汽,正瑟瑟发抖,细弱的叫声被雨声吞得只剩一点尾音。

      断断续续,轻得像风。

      像极了五年前母亲葬礼上,被楚钟严当众夺权、孤立无援的自己。

      站在人群中央,四面楚歌,无人相助,只能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楚叙缓缓蹲下身。

      没有撑伞,冰冷的雨珠砸在他的发顶、肩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

      他看着那只小猫,喉结轻轻滚动,干涩发紧。

      向来紧绷的下颌线,软了那么一瞬,快得像错觉。

      这些年,他在楚钟严的打压里步步为营,把自己裹成了无坚不摧的壳,坚硬,冰冷,刀枪不入。

      可面对这团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生命,那层壳还是裂了道缝。

      细微,却真实。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头。

      冰凉的毛蹭过指腹,湿冷,柔软,小家伙竟不怕生,怯生生地往他指尖凑了凑,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喵呜。

      细弱,却带着求生的本能。

      楚叙的心尖像是被什么软刺扎了一下。

      细微的疼,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寒夜里一点微弱的光,轻轻晃了晃。

      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小心地将小猫裹住。

      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还有未散尽的余温,裹住小小的身子,小猫立刻安静下来,缩在他怀里,像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小小的身子,轻轻颤抖,贴着他的胸膛,传来微弱的心跳。

      起身时,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

      紧绷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左边脸颊陷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干净又治愈,像冰雪初融,露出一点温柔。

      瞬间冲淡了他周身所有的冷硬与疏离。

      这一幕,恰好落入站在公司门口、目送他离开的沈瑜眼中。

      沈瑜站在廊下,伞未撑开,雨丝落在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三年前的慈善晚宴,他就是被这样的笑容戳中。

      那时二十一岁的楚叙,刚从国外回来,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眉眼干净,像未经世事的玉。

      被楚家长辈刁难时,眼底藏着委屈,却硬撑着不肯示弱,脊背挺直,不肯低头。

      偶尔露出的一点笑,像寒夜里的一点光,微弱,却足够耀眼,让他记了整整三年。

      如今二十四岁的楚叙,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精英,周身裹着冷硬的壳,生人勿近。

      可骨子里的柔软,依旧藏在这样无人看见的角落,藏在对一只流浪猫的温柔里。

      沈瑜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那把未送出去的伞,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用力到泛青。

      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心疼,是心疼他在楚钟严手下步步维艰,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风雨;

      心动,是心动他历经磋磨依旧未改的柔软,历经黑暗,仍留一丝善意;

      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执念,想把这个人护在身后,替他挡掉所有风雨,所有伤害。

      想让他不必再独自硬撑,不必再满身冷硬。

      楚叙没有察觉身后的目光,抱着猫,一步步走向停车场。

      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裤脚,冰凉。

      怀里的小猫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哼唧,他脚步不自觉放得更缓,更轻,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生命。

      拉开车门时,小猫在他怀里蹭了蹭,软乎乎的触感贴着胸膛。

      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

      车子驶进雨幕,穿过湿漉漉的城市街道,车灯破开雨雾,最终停在市中心一栋公寓楼下。

      这是他五年前回国后买的小公寓。

      不大,装修极简,白墙灰地,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足够温馨,足够安静。

      是他避开楚家所有纷争、唯一能做自己的地方。

      打开门,玄关的暖光灯亮起,昏黄的光,驱散了一身的湿冷,也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楚叙将小猫放在客厅的地毯上。

      地毯是浅灰色的,柔软,干净,找来干净的毛巾,一点点擦干它身上的雨水。

      动作轻柔,缓慢,指尖抚过小猫湿冷的毛,细致到每一处角落,与平日杀伐果断的楚总判若两人。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

      牛奶盒冰凉,上面印着生产日期,他从不喝纯牛奶,只是冲咖啡时会加,所以冰箱里常年备着一盒,放了快一周,还没开封。

      这只猫来的太突然,家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猫窝,没有猫粮,没有幼猫专用的羊奶粉,只能先凑合用。

      他倒了小半杯牛奶,放在小猫面前,瓷杯微凉,贴着地毯。

      小家伙立刻凑过去,小口小口舔着,小舌头粉嫩,小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楚叙蹲在地毯上,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公寓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滴答,滴答,像时间在流逝。

      客厅里终于不再只有死寂的空旷,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多了小猫软乎乎的喵呜,多了一点微弱的生气,多了一点烟火气。

      他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湿漉漉的小耳朵,柔软,温热。

      声音很轻,像落在雨里,被风吹散,带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以后,就叫你予白吧。”

      “予是赠予的予,白是白净的白。”

      “赠你一身清白,不沾楚家的泥,不染世间的浊。”

      赠你,也赠我自己。

      赠你一世安稳,也赠我自己,一点念想,一点微光。

      小猫舔完牛奶,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满足的喵呜,软糯,可爱。

      楚叙把它抱进怀里,靠在沙发上。

      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怀里小小的温度,微弱,却真实。

      这是五年里,这座公寓第一次有了除他之外的活物。

      也是他在楚家无尽的风雨里,第一次,有了点微弱的、想要守护的念想。

      想护着这团小小的生命,护着这一点仅存的温柔,护着这一点不属于楚家纷争的干净。

      没人知道,这只叫予白的猫,会是楚叙短暂生命里最后的温柔与慰藉。

      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更没人知道,这份温柔,这份干净,这份仅存的美好,最终会成为胡志明,余生漫长岁月里,最刻骨的意难平。

      成为他午夜梦回,想起便痛彻心扉,却再也触不可及的遗憾。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无声无息。

      公寓里,一人一猫,一点暖光,一点温柔,在无尽的冷雨里,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只是这方天地,终究短暂。

      像一场易碎的梦,醒了,便只剩满地寒凉,和一生的意难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雨天拾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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