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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先别 ...

  •   [先别看待修改]

      总长与苏清婉是今一早就出去的,府中乱作一团,下人们都被那具大黑犬的尸体吓得不轻,没人敢上前去。
      还是有个机灵点的下人回去找了丞相,楚颜卿恰巧一夜未眠,索性一听到动静,他就最先迈着步子到了门口。

      他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一看见地上大喇喇躺着的狗尸体,他就已明了了一半。而旁边那个匣子,则让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昨天来的那个女子送的东西有问题,应是奔着自己来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让自己收下。
      而那个女子千算万算,唯独没想到楚颜卿就根本不会碰那些糕点。

      楚颜卿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一块糕点,没有异味,甚至还带着股淡淡的香气。
      他继而看向那具大黑犬的尸体。这女子…他们先前明明没有见过面,又为何要般痛下杀手。

      萧杭的坏脾气却误打误撞救了他们府上人一条命。

      远处传来一阵不重不轻的脚步声。
      “…那几个女子,你认识吗?”
      是萧杭来了。
      “叫人下去查吧,我之前也没见过。”

      “你和我进来!”
      萧杭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也再忍不住冲动,他一把抓住楚颜卿的衣袖就拉着人往里屋里走。
      下人们都装作没看见,一哄而散。

      “你之前为什么要找苏清婉要那个香?是不是有什么联系?还有那个胭脂铺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小孩呢。”
      萧杭自以为自己一直给楚颜卿留着面子,这些年来也从来都不怀疑他。
      可楚颜卿眼见这架势,就真的是把他当成小孩糊弄了。

      ,一层刺骨冷意顺着骨缝蔓延开来。他大步踏过湿滑青苔,靴底碾过地上滚落的糕屑,垂眸死死盯着食盒,指节攥得泛出青白。

      楚颜卿一身素白长衫,袖口绣着浅淡竹纹,步履平稳缓步走到近前。他垂眸扫过地上毒发而亡的黑狗,又看向那盒点心,心底昨日埋下的隐忧彻底落地。昨日萧杭远远看见他独坐在四季亭吹风,一时醋意翻涌,当场命仆役将这盒糕点扔出院门,此刻想来,竟是阴差阳错躲过一场杀局。

      “大人,属下查验过了。”一位通晓毒理的老差役单膝跪地,指尖捏起一点糕粉凑近鼻尖,片刻面色煞白,“糕点内掺了牵机慢毒,无色无味混在糖霜里,人畜只需沾食少许,半个时辰内便会五脏溃烂,毒发身亡。”

      周遭女客瞬间炸开一阵惊呼,昨日送糕点的几名姑娘吓得腿软,互相搀扶着连连摆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大人明鉴!这糕点是我们从城西嫣红阁胭脂铺旁的点心铺买的,我们绝不知里面掺了毒物!”

      萧杭侧头看向楚颜卿,眼底戾气里藏着一丝后怕。昨日若是他没有一时意气将糕点丢弃,这盒毒糕留在屋内,无论他或是楚颜卿不慎入口,今日躺在这里的,便不会是一条无名野狗。

      “封锁整座府邸,任何人不得外出。”萧杭转身沉声吩咐延卫,声线冷得像寒冬冰棱,“分两队人,一队随我去城西嫣红阁查点心铺,一队留在此处,仔细盘问这几位姑娘昨日买糕点的全部经过,一丝细节都不许遗漏。”

      楚颜卿轻轻抬手拦下正要动身的差役,清浅声线条理分明:“先取糕点点心、地上涎水留存证物,分开安置几位姑娘问话,莫要惊扰混淆证词。另外派人沿昨日街巷走访,看看是否有人暗中尾随、调换过食盒。”

      晨风吹动二人衣袂,廊下狗尸、□□糕点静静摆在原地,一场裹在甜腻吃食里的谋害,在破晓天光下,彻底掀开了第一重迷雾。

      城西嫣红阁是整条胭脂巷最红火的铺面,雕花木门常年敞开,檐下悬着两盏浅粉纱灯,白日里飘着浓郁玫瑰、胭脂、麝香混合的暖香,往来皆是城中贵妇、妙龄姑娘。铺子老板姓林,旁人皆称林老板,是个面容温和、常年笑意盈盈的中年男子,一手调胭脂的手艺冠绝全城,上至世家主母,下至青楼歌姬,无人不往他铺子里踏足。

      萧杭与楚颜卿抵达胭脂巷时,整条街巷已然被差役封锁,往来行人尽数拦在巷口。嫣红阁隔壁便是那间售卖桂花酥的点心铺,铺门紧闭,差役早已守在门口。

      萧杭率先踏入点心铺,铺内灶台、木柜干干净净,昨夜剩下的糕饼整齐码在竹屉中。老差役取银针试探,屉内所有糕点银针皆无发黑迹象,唯独昨日售出给几名姑娘的同款桂花酥,针尖一戳便迅速泛出乌青。

      “毒物并非点心铺原有,是有人事后掺入食盒之中。”楚颜卿指尖抚过食盒内侧木纹,鼻尖轻嗅,除了糕点甜香,还萦绕一丝极淡、几乎与胭脂香融为一体的苦腥药味,“这毒粉带着胭脂调和时用的蜜露气息,应当是常年制香调脂之人经手。”

      二人转身走入隔壁嫣红阁,铺内陈设雅致,层层木架摆满瓷罐、玉盒,内里分装各色胭脂、铅粉、唇脂,窗边长案上摆着磨粉青石盘、羊毫细刷,空气中暖香扑面而来,却掩不住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毒腥。

      林老板正坐在案后细细研磨玫瑰脂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满府差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堆起温和笑意,放下手中玉杵起身相迎:“二位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小店?可是要定制新款胭脂?”

      萧杭径直走到长案前,指尖敲了敲摆放脂粉的木架,开门见山:“昨日你隔壁点心铺卖出一盒桂花酥,内里掺牵机毒,送点心的姑娘从你铺前路过,食盒便是在这条巷内被人动了手脚,林老板昨日午后,可曾见过形迹可疑之人?”

      林老板垂眸收拾案上玉刷,指尖微微收紧,面上笑意不改:“昨日往来客人络绎不绝,每日几十位姑娘夫人进店,小人实在记不清谁形迹可疑。左右小店只做胭脂水粉生意,与点心铺素无瓜葛,毒糕一事,应当与小人无关。”

      楚颜卿缓步走到木架深处,目光落在最角落一只锁起的乌木匣上,匣身缝隙飘出那缕熟悉的苦腥气味,与毒糕上残留的气息分毫不差。“林老板铺内胭脂用料繁杂,玫瑰、麝香之外,还掺了不少罕见毒草调和底色?寻常胭脂只用花露,不会有这般沉冷药味。”

      林老板身形微僵,连忙上前挡住那只乌木匣,笑意淡了几分:“不过是调和深色胭脂用的紫草、乌莓,药性微凉,绝非毒物,大人莫要多疑。”

      萧杭见他刻意遮掩,抬手示意差役上前:“打开匣子查验。”

      锁扣被差役铁钳撬开,乌木匣内并未摆放脂粉,而是分层码放数十包干燥草药,腐骨花、疯魔草、牵机根,皆是市井严禁私藏的制毒毒草,角落一只白瓷小瓶,盛满细腻乌紫色粉末,正是掺在糕点里的牵机毒粉。

      证据摆在眼前,林老板脸上温和笑意彻底崩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后背渗出大片冷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话语。

      “你一介胭脂铺老板,私藏这般剧毒草药,毒糕之事,究竟与你有何关联?”萧杭居高临下睨着他,眼底寒意翻涌,“是谁指使你往食盒内掺毒,意图谋害本府之人?”

      林老板伏在地上,肩膀不住颤抖,沉默许久才哑声开口:“小人……小人也是受人胁迫,不敢不从。所有毒草、毒粉,皆是城中一名唤闻多命的制毒师送来,他以小人一家老小性命相逼,命小人寻机会给二位大人下毒手。”

      “闻多命?”楚颜卿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心底骤然想起前几日府中水井暗藏密纸、水底被人投放微量毒素一事,“此人现在何处?你们往来接头地点在哪?”

      林老板抬头,眼底满是恐惧:“闻多命常年避世,居无定所,只在城郊废弃药庐与小人碰面。他心思阴狠,精通各类毒物、迷香,借小人胭脂铺往来女客繁多之便,伺机借旁人之手投放毒药,昨日那几名姑娘路过铺前,便是他趁人多嘈杂,悄悄调换了食盒内里糕点,掺好毒粉。”

      萧杭当即分派差役,一半留在嫣红阁看管林老板、封存所有毒草药证,另一半随自己与楚颜卿赶赴城郊废弃药庐抓捕闻多命。

      城郊废弃药庐藏在荒林深处,周遭荒草没过膝盖,断壁残垣爬满枯藤,远远便能闻到浓郁刺鼻的草药、毒物混合气息,比嫣红阁内的药味浓烈数十倍。

      药庐内分内外两间,外间摆着熬药铜鼎、研磨石臼,台面散落各类毒草根茎、盛装毒粉的瓷瓶;里间铺着破旧草席,墙面密密麻麻写满毒物配方,字迹潦草凌厉,墙角堆着数十封往来密信,皆是朝中失意官员托闻多命制毒害人的托付书。

      一名身形清瘦、面色青白的男子正蹲在鼎边,用银勺搅动锅内黑褐色药汁,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眼底闪过狠戾,起身便要抓起台面上淬毒短匕反抗,差役一拥而上,反手将他按在冰冷石地上,此人正是制毒师闻多命。

      他常年与毒物为伴,肌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指尖泛乌,一双眼狭长阴鸷,即便被铁链锁住手腕,也毫无半分惧意,反倒扯出一抹诡异冷笑。

      “二位大人倒是来得快。”闻多命喉间发出沙哑低沉的笑声,目光扫过萧杭与楚颜卿,“我本以为那盒毒糕足以了结你们二人,没料到半路杀出一条野狗,坏了全盘计划。”

      楚颜卿缓步走到熬药鼎前,垂眸打量锅内翻滚的毒汁,又拿起墙根一封密信,字迹与早前府中水井下寻到的密纸笔迹完全吻合:“前几日朱府水井内投放微量慢性毒,胭脂铺林老板手中牵机毒粉,巷间调换毒糕,皆是你一手谋划?为何执意要取我二人性命?”

      闻多命垂着头,发丝散乱遮住半张脸,缓缓道出埋藏多年的恩怨。

      早年闻多命出身医药世家,自幼通读百草经,天赋异禀,既能炼制救命良药,亦能调配阴狠剧毒。多年前朝堂派系争斗,萧杭彼时奉旨清查贪腐案,牵扯出闻多命伯父贪墨赈灾银两的罪证,铁证如山之下,伯父被判斩刑,全族流放边疆。

      闻多命年少气盛,认定是萧杭心狠手辣、丝毫不留情面,害得他家破人亡,心中仇恨扎根多年。他不愿认命流放,半路逃遁,隐姓埋名四处寻访毒术高人,耗费十余年光阴钻研各类奇毒、迷香,立志寻机会向萧杭复仇。

      他知晓萧杭性情张扬,极易与旁人起争执,也知晓楚颜卿始终伴其左右,事事周全打理,若只除去萧杭,楚颜卿必会顺藤摸瓜追查到底,唯有二人一同毙命,才能泄他心头多年恨意。

      为寻稳妥下毒门路,闻多命盯上了客源繁杂的嫣红阁,林老板家中妻儿皆在闻多命掌控之下,只能被迫听从吩咐,充当他□□、传递消息的幌子。胭脂铺每日往来无数女客,借女子馈赠吃食、脂粉的由头下毒,最不容易引人怀疑,这才定下借糕点谋害的计策。

      “水井慢性毒是长线算计,若糕点未能得手,日积月累之下,你们二人也会五脏衰败,暴病而亡。”闻多命抬眼看向萧杭,眼底翻涌浓烈怨毒,“我蛰伏十余年,步步布局,只差一点便能报仇,终究还是败了。”

      萧杭立在药庐中央,听完整段过往,面色没有半分动容。当年清查贪腐一案,证据确凿,闻多命伯父克扣数十万赈灾银,致使数百流民冻饿而死,律法在前,他从未徇私半分,何来心狠之说。

      “私制剧毒,借毒物蓄意谋害朝廷官员,牵连无辜百姓,你心中只有一己私仇,全然不顾毒物流落市井会伤及多少旁人。”萧杭声线冷沉,“城郊荒林药庐内搜出的毒草、毒粉,足以害死上百人性命,单凭这一桩罪责,便难逃死罪。”

      闻多命低低发笑,肩膀不住颤抖,分不清是悔恨还是不甘:“我本只想要萧杭一人性命,楚颜卿纯属无辜牵连,可若不除他,我的谋划迟早会被拆穿。那日巷间调换食盒时,我分明看见萧杭因楚颜卿独坐亭中生醋,料定他定会收下糕点带回府,谁能想到他一时意气,直接将点心扔了出去。”

      楚颜卿指尖摩挲着密信纸页,淡淡开口:“你只看见了萧杭与我之间寻常拌嘴,却未曾想过,一盒毒糕若是流入寻常百姓手中,会酿成何等惨祸。林老板被你胁迫,终日活在恐惧之中,那几名送糕点的姑娘险些背上杀人嫌疑,一条无辜野狗枉死,因你一己私仇,牵扯出无数无辜性命。”

      闻多命闻言沉默下来,垂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戾气淡去几分,藏进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钻研毒术多年,一心沉溺复仇,从未静下心思考过,自己的执念,连累了多少无关之人。

      差役将闻多命押下药庐,锁入明府大牢等候审讯定罪,嫣红阁林老板因受人胁迫、未曾直接参与下毒,暂交总长看管,待案件审结再酌情量刑。

      返程朱府的马车内,车厢铺着柔软狐裘垫,车轱辘碾过官道碎石,发出平稳轻响。车厢内只坐楚颜卿与萧杭二人,一路沉默无言,只剩窗外风声簌簌。

      昨日毒糕一事,彻底掀开了潜藏多年的复仇祸端,也让萧杭心底翻涌的后怕无处遮掩。他侧头看向身侧静坐的楚颜卿,这人素来温和隐忍,无论自己闯下多少祸事,都默默收拾残局,暗中探查府中水井密纸、毒物线索,从未向自己吐露过半分忧虑。

      想起前些时日,他失手打碎人家珍藏老瓷瓶,楚颜卿细细罗列一长串赔付账单,车马、船资、沿途软垫靠枕尽数列明,自己反倒赌气耍赖不肯结账,只当楚颜卿刻意刁难;那日出门偶遇巷间姑娘馈赠糕点,明明心底清楚自己不该收下,却贪图几分旁人倾慕,带回府中,看见楚颜卿独自立在四季亭,醋意上头,当场命人将糕点丢弃。

      如今回头细想,楚颜卿早已察觉到糕点暗藏隐患,只是不愿当众戳破,伤了他颜面,才任由他随意处置点心,反倒阴差阳错避开死局。

      “前些日子,是我心思狭隘,总觉得你拿账单刁难我,处处针对我。”萧杭率先打破车厢沉寂,声线放软几分,褪去往日张扬戾气,“府中水井下□□一事,你独自暗中探查,翻阅毒理旧册,从未与我提及,今日毒糕案发,我才知晓你独自扛下多少凶险。”

      楚颜卿抬眸看向他,眼底无半分怨怼,浅淡唇角扬起一丝极轻的笑意:“你性子热烈直白,遇事喜怒尽数摆在面上,我若事事直白戳穿,反倒容易打草惊蛇。闻多命蛰伏十余年伺机复仇,暗处危机四伏,我暗中探查线索,不过是想护好整座府邸安稳。”

      萧杭伸手,轻轻覆上楚颜卿放在膝头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想起清晨廊下那具黑狗尸,想起那盒掺满剧毒的桂花酥,心底一阵发寒。倘若昨日自己没有一时妒火将糕点丢弃,此刻倒在地上的,便是眼前这人。

      “往后再遇旁人馈赠吃食、物件,我一概不收。”萧杭语气郑重,眼底满是认真,“我不会再因一时意气,让你身陷险境。往日我肆意闯祸,动辄弄坏器物、与人争执,往后我会收敛性子,不再让你日日为我善后操心。”

      楚颜卿轻轻抽回手,从袖中取出那本记录毒理的旧册子,放在二人中间小几上:“闻多命一案虽已抓住主谋,但他多年流转市井,暗中交付毒粉的眼线尚未尽数查清,胭脂巷、城郊药庐只是两处据点,后续还要顺着密信线索逐一摸排。这本毒册我粗略翻阅几日,上面记载的毒物,往后或许能帮我们分辨暗处杀机。”

      马车驶入朱府侧门,落地时暮色已然漫上天际,檐角灯笼逐一点燃,暖黄微光铺满地砖。

      回到内院四季亭,晚风卷起亭边桂树细碎花瓣,落在二人肩头。昨日萧杭赌气扔糕点时,楚颜卿便是独自坐在此处吹风,此刻亭中石桌上干干净净,只摆着一壶温热清茶。

      萧杭取过茶杯,倒满一杯递到楚颜卿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昨日我见你独自坐在这里,心头莫名发酸,一时冲动便将糕点扔了出去,现在想来,倒是误打误撞,避开一场死劫。可若不是我无端收下糕点,根本不会生出这桩祸事。”

      楚颜卿捧着温热茶杯,目光落在远处沉沉暮色里,轻声道:“祸根从来不是一盒糕点,是闻多命扎根十余年的仇恨执念,是他不择手段牵累无辜的阴狠心思。即便昨日没有这盒点心,他也会寻别的由头下毒,今日之事,只是提前将暗处危机摆上台面,反倒省去往后更多隐患。”

      二人并肩立在亭中,晚风拂动衣袂,方才奔波查案的紧绷心绪,在这片安静夜色里缓缓平复。萧杭侧头望向身侧清瘦温和的人,心底暗自下定决心,往后无论前路藏着多少杀机,他绝不会再让楚颜卿一人独自应对。

      夜半三更,明府大牢烛火昏黄,潮湿霉味混着铁链铁锈气息,弥漫整间囚室。

      萧杭与楚颜卿一身常服,坐在牢外案前,延卫手持卷宗立于一侧,记录闻多命全部供词。囚室内铁链锁着闻多命,他头发散乱,面色青白,靠在冰冷石壁上,眼底已然没了白日的狠戾,只剩一片空洞疲惫。

      “你多年来借嫣红阁传递毒物,除了谋害我二人,还替多少人炼制过毒药?”萧杭指尖叩击案上卷宗,上面摆满从城郊药庐搜出的密信,“密信内提及的朝中官员,你逐一交代清楚。”

      闻多命缓缓抬眼,望着牢顶摇曳烛火,一字一句道出多年往来的主顾。不少失意朝臣、世家子弟,皆暗中寻他炼制慢性毒、迷香,用来打压政敌、除去心头阻碍,他借胭脂铺女客流转之便,悄悄将毒粉、迷香交付托办之人,从中换取银两维持生计,顺带等待复仇时机。

      林老板只是众多幌子中最不起眼的一枚,城中香铺、首饰铺,皆有被他胁迫的店主,暗中替他藏匿毒物,只是嫣红阁客源最杂,才被他选为核心据点。

      楚颜卿翻阅手中供词,轻声发问:“你明知牵机毒、腐骨花毒一旦误食,无药可解,为何还要将毒物混进吃食之中,全然不顾会伤及无辜路人、孩童?”

      这句话戳中闻多命心底藏了许久的软肋,他肩膀微微颤抖,垂头掩住眼底酸涩:“我心中只有复仇,眼里只看得见萧杭一人,从未多想过旁人。那日巷间调换食盒,我只盼着毒糕送入朱府,压根没想过野狗会误食,更没想过连累送糕点的几名姑娘、被胁迫的林老板一家。”

      “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将你变成不择手段的毒人。”萧杭声线平静,无半分苛责,却字字清晰,“当年你伯父克扣赈灾银两,数百流民流离失所冻饿身亡,律法判斩刑,无可辩驳。你若心中不服,大可上京递状申诉,而非隐姓埋名炼制剧毒,牵连满城无辜之人。今日落到这般下场,皆是你自己选的路。”

      闻多命沉默许久,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我逃流放之时,便再无回头路。十余年来日日与毒物相伴,双手沾了无数潜在冤魂,今日落网,也算尘埃落定,不必再日夜活在算计与躲藏之中。”

      审讯结束,延卫将全部供词整理成册,交由总长明日上报府衙定罪。依照当朝律法,私制剧毒、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多次协助他人下毒害命,数罪并罚,闻多命难逃秋后处斩的结局。

      走出大牢时,夜色更深,天边浮着一层薄淡月色,清辉洒在长街青石板上。整条街巷寂静无人,只剩巡夜差役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萧杭下意识往楚颜卿身侧靠了靠,抬手轻轻拢了拢他被夜风吹乱的衣襟:“往后暗处再无这般潜藏多年的毒患,我们总算能安稳些日子。”

      楚颜卿抬眸望向天际溶溶月色,想起昨日府外那盒□□糕点,想起城郊荒林满是毒草的药庐,想起胭脂铺林老板惶恐的面容,心底百感交集。一桩毒糕案,牵出十余年旧怨,牵扯无数无辜之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执念酿成的滔天祸事。

      “执念害人,从来不分善恶。”楚颜卿轻声开口,“闻多命困在家族旧仇里,林老板困在家人安危胁迫里,我们二人前些时日,也困在彼此赌气的细碎隔阂里。今日一案,也算给我们提了醒,遇事坦诚相待,莫要让猜忌、意气,给暗处歹人留下可乘之机。”

      萧杭驻足站定,转身看向身侧之人,眼底满是认真柔和:“往后我凡事与你坦诚商议,不再随意赌气、肆意闯祸,无论明枪暗箭,我们一同应对,再不分开扛事。”

      月色铺满地砖,二人并肩缓步走回朱府,檐角灯笼微光在身后拉出两道修长身影,藏在甜腻糕点、馥郁胭脂之下的毒祸,终在这一夜,彻底画上句点。

      三日之后,嫣红阁暂时封店核查,林老板一家老小被妥善安置在别院,待闻多命秋后结案,便从轻发落,

      三日之后,嫣红阁暂时封店核查,林老板一家老小被妥善安置在别院,待闻多命秋后结案,便从轻发落,归还铺面,勒令此生不得再接触各类草药、脂粉原料,仅能售卖成品香膏,府衙会派人定期巡查。

      楚颜卿特意拨了一笔银钱送到别院,免去林家生计之忧。那日午后,他独自去见了林老板,小院里种着几株茉莉,花香冲淡了人心中连日惶惶不安。林老板一见到他,当即屈膝下跪,眼眶通红,满是愧疚:“楚先生,小人糊涂,被闻多命拿妻儿要挟,不敢报官,险些酿成大祸,连累您与萧大人,小人心中实在有愧。”

      楚颜卿伸手将他扶起,语气平和无半分苛责:“我知晓你身不由己,闻多命阴狠,若你敢违逆,一家老小怕是难保全。此案主犯是他,你不过胁从,府衙自有公允判罚,不必日夜煎熬。只是往后行事,切莫再这般软弱退让,真遇上强人胁迫,寻总长递状,自有官府撑腰。”

      林老板连连点头,抬手抹了把眼角:“小人记下了。那日闻多命藏在巷口槐树后调换食盒,小人明明看见了,却不敢出声阻拦,如今想来,只恨自己胆小。”

      “你心中尚有良知,未曾主动帮他害人,已是万幸。”楚颜卿环顾院中花草,轻声道,“嫣红阁本是整条胭脂巷最温和的去处,脂粉香本该取悦世人,不该裹着阴毒算计。等风波平息,你重开铺子,只做寻常香粉,安安稳稳度日便好。”

      辞别林家,楚颜卿缓步走回胭脂巷,隔壁点心铺早已清理干净,铺主主动上门递交了所有进货账册,句句澄清自己全然不知糕点掺毒。几名当日送糕点的姑娘,经多次核对证词,确认与闻多命毫无瓜葛,早已平安归家,只是经此一事,城中女子再不敢随意收下街头陌生人赠送的吃食。

      巷口槐树还立在原地,枝繁叶茂,那日闻多命便是借着树冠阴影遮挡,转瞬调换了食盒。楚颜卿驻足树下,指尖抚过粗糙树皮,心底暗自复盘整件案子的脉络:十余年旧仇为根,胭脂铺作掩护,糕点为凶器,水井慢性毒为后手,一环扣一环,若不是萧杭一时醋意丢弃点心,二人早已落入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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