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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雨境 淅淅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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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景在云骤然回神,才发觉外面落了雨。她坐在床上,指尖微动,最终轻轻攥住床单。
她坐在床上怔立片刻,心头空落,似有事物遗忘。她回想方才的事,记忆模糊,只觉是刚起身。她不再思索,起身准备洗漱。
景在云望着水盆中的倒影,窗外风声呼啸,凉意漫上周身。她抬手蘸水,轻拍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她打了个寒颤,用帕子拭干脸上的水,走向窗边。
她推开窗,裹挟着雨丝的冷风扑在身上,脖颈与身躯泛起刺骨的寒凉。
窗外树枝被狂风扯动,远处雾色浓重,深蓝沉郁,仅能看清近处的几棵树、旁侧的回廊,以及地面被雨水砸起泥点的黄土地。周遭天色灰蒙,浓雾沉坠,望不见尽头。
景在云深吸几口气,攥住窗把手向内拉,合上窗户。
窗帘渗进雨汽,她的衣衫也被打湿。她将湿衣丢进侧边箩筐,打开衣柜,柜中多了几件形制繁复的华服,无其他衣物可选。
衣色有黄、绿、淡粉,还有一件正红。她望着窗外的天气,指尖拂过正红华服,将其取出。
此衣为上下裁制,她先着白色里衣,再套外衫。交领处缀金线,双袖覆薄纱,衣身内层深红,领口色最深,向下渐浅。
腰封绣有花卉,肩背处缀金色羽片,绣工精巧。裙摆垂长,面料泛光。袖口绣正红芙蓉花,以金线包边,花蕊穿银线。胸口缀珍珠、铜饰与金珠,作点缀。
她穿好华服,站在镜前,披散着头发,身形显得头轻身重。
窗外天气恶劣,按往常她该留在房内看书作画,可她心绪不宁,静不下心。狂风呼啸,她脑中混沌,不知该做何事。
她坐在梳妆镜前,想梳理发型,望着台上烛台,忽生玩闹心思。她拿起一支金钗,刻意将钗身掰弯,金质柔韧,弯折后无法复原。她随手将金钗丢在地上,钗上坠子摔断。
受天气与心绪影响,她抬手将桌上各式珠钗、步摇扫落在地,器物碎裂的声响接连响起。有的珠钗摔碎,有的被摔得弯折变形。
景在云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屋顶,目光似要穿透屋顶。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向外走,脚掌踩过地上的珠钗,隔着鞋底仍能感受到硌痛。
她推开房门,廊上有屋檐遮顶,可瓢泼大雨随风斜飘,灌入回廊,打在她身上。
她的裙摆微拖地,边缘沾了泥污。她只顾向前走,想走到回廊尽头,双脚沉重发麻,脑中依旧混沌,曾应允的事早已忘尽。
她轻闭双眼,再睁开,望着绵长的回廊,回头看被狂风撕扯的树木。
她披散着乌黑长发,发丝在风雨中凌乱,外层被雨水打湿,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与脸颊。她继续前行,鞋袜湿透,半边肩膀尽湿。
前方出现一道白色身影,景在云心头一震,后退一步,用力晃了晃头,随即提起裙摆,大步向前奔去。
那白色身影驻足转身,张开双臂。
景在云径直扑进她的怀里。
景在云耳边隐约传来微弱哭声,她凝神细听,哭声瞬间被屋外瓢泼大雨的风声覆盖。师姐紧紧搂住她,手背轻拍她的后背,又抬手抚过她湿透的发丝,几缕湿发黏连在一处。
江忆莲:
“你今日穿的这一身好看多了,外面还在下雨,怎么就出来了?”
景在云:
“我不知道,我头好晕。”
江忆莲:
“生病了吗?”
景在云:
“我不知道,我脑袋好昏,我不想休息。”
江忆莲:
“那你想干什么呢?”
景在云:
“我不知道。”
江忆莲的声音轻柔,话音落,她俯身将景在云横抱起来。
换作平日,景在云定会吵闹挣扎,此刻她却安安静静,闭着双眼,双臂搂住师姐的脖颈,听着自己的心跳接连作响,脑袋依旧昏沉。
她微微偏头,将脸颊贴向师姐的肩头,寻到更舒适的姿态,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景在云压低声音,语气轻细:
“师姐。”
江忆莲:
“我在。”
景在云张了张嘴,未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调整姿势,将脸埋进师姐的肩颈处,眼皮沉沉垂下,似要陷入沉睡。
她靠在师姐怀里,头昏与心慌的症状渐渐平复,心绪变得安稳。
江忆莲望向屋外骤落的大雨,抬步走在回廊之上。廊檐与廊边形成阻隔,雨丝飘至此处便被挡下,顺着边缘缓缓滑落,二人始终未被雨水淋到。
江忆莲垂眸,看着怀中睡熟的景在云,低声开口:
“这样安静的日子还有多少?”
她面色沉郁,额前发丝遮住双眼,身着一袭白衣,长发大半披散,耳边编了两股小辫垂落身后,发髻做了简单束整,呈半披模样。
江忆莲快步走入房间,将景在云放在床上,替她褪去外层湿衣,见内里衣物也已湿透,便把她的头发拨到身前,动手为她更换衣物。
景在云在恍惚间缓缓睁眼,发丝尽数覆在身前,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头发,又看向自身,盘腿僵坐在床上,身体无法动弹,呼吸变得沉重,面色憔悴,眼神黯淡无光。
她轻轻眨眼,几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身后的江忆莲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呼啸的风声消失无踪,耳边陷入死寂。唯有水滴坠落的声响传来,一滴,又一滴,从高处落入水中。
随即大雨倾盆而下,无数雨滴砸在水面,也砸在她的心尖,带来尖锐的痛感。
无数细针穿梭,穿过她的双眼,串起她的泪水,剥夺她的视线,眼前漫开一片猩红,水滴滴落的声响持续回荡。
江忆莲察觉了景在云的异样,此地由她掌控,景在云所有细微动作与情绪,都无法避开她的感知。
景在云陷入周身沉滞的状态,江忆莲能清晰捕捉她躯体的每一处状态,能感知她面部的微动、落泪、发声、哽咽与闷声的全部细节。
江忆莲:
“怎么了?不舒服吗?”
景在云的身体终于恢复活动能力,她只是晃动脑袋,长发随头部的动作轻颤。
江忆莲为景在云换上浅白色睡衣,衣身印有莲花花瓣碎纹。她抬手按在景在云的胸口,向后轻推,景在云整个人倒在她的怀里。
江忆莲的手指贴在景在云的胸腔位置,感受她心跳与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掌心感受着她的体温。
掌心缓缓上移,掠过锁骨,滑至脖颈,手指轻轻合拢,指甲轻触她脖颈处的肌肤。景在云身躯微颤,没有反抗,脖颈处的呼吸起伏清晰可感。
景在云轻轻眨了眨眼睛,像是忽然记起什么。
景在云:
“师姐啊,几号了?”
景在云眼底带着疲惫,眼下发黑,长发散乱披落,几缕发丝挡住眼睛,面色憔悴,精神倦怠。
江忆莲:
“你做噩梦了吗?你看看你的脸。”
景在云再次开口,语气坚定:
“几号了?告诉我吧。”
江忆莲看着怀里仰头望她的人,手从景在云的脖颈缓缓下滑,捏住她的下颚,其余手指托住她的下颌,静静注视着她。
江忆莲:
“明天你就可以出去玩了。”
景在云:
“时间这么快吗?”
江忆莲:
“时间当然很快呀。”
景在云:
“我知道了,师姐。”
景在云视线空洞,唇瓣紧绷扭曲,唇间绷出挣扎样,喉咙间压抑。
她忽然感到反胃,喉咙间涌出腥甜气息,她抿紧唇,强行将这股气息压了下去。
景在云直勾勾盯着江忆莲,她确认眼前的人是师姐,视线落在江忆莲的面部,察觉面部形态异于常人。
细密的异样触感从头皮处蔓延开来。
景在云抬起手,指尖轻触江忆莲的脸颊。
江忆莲忽然抬手,抓住景在云悬在半空的手腕,指甲轻抵她的掌心,力度轻微,没有划伤皮肤,也没有施加折磨的动作。
江忆莲:
“今天心情不好吗?摔了那么多簪子。”
景在云张了张嘴,后知后觉想起摔簪子的事,起初没有反应,麻木片刻,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她抬手摸向头顶,头上没有佩戴簪子,思绪彻底混乱。
她半躺在江忆莲怀里,转头看向地上碎裂的簪子,才意识到自己生出了破坏器物的举动。
景在云张了张嘴,话语断续:
“我……怎么……不……我……”
景在云盯着碎簪愣了许久,缓缓转头看向江忆莲。
江忆莲的面部肌肉不停抽动,唇间探出一小节枝条,枝条干枯焦黑,长度与短舌相似。
景在云闭上眼,抬手轻揉眼睫,再睁开时,眼前景象归为常态,方才所见异状尽数消散。
景在云耳畔萦绕着细碎的哭泣声,声音朦胧,隔着一层模糊的阻隔。
景在云侧过身,不再看她。心底念着明日便可离开,却又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眨了眨眼,指尖随意勾住对方衣摆,指腹轻捻布料,缓缓扯动。
没错,明日便要离开她,彻底逃离这座久居的宗门。记忆有空白无妨,见不到相芳无妨。
见不到此间任何人都无妨,即便身处陌生之地,她也能安稳度日。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心底仍有一丝不自在。
她当真一无所获吗?
银钱是师姐所赠,兵器是师姐所赠,就连那名为“丑东西”的贴身守护兽,也是师姐所予。
那个“丑东西”……
江忆莲望着她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抬手轻勾她的发梢,又轻拍她的脸颊。
景在云未作回应,枕在她的腿上,周身暖意漫开。两人无言,她不愿主动开口。
可师姐当真愿意放她走?
此前她说的话又作何解?
为何她会说:
“我不想做让你讨厌的事情。”
景在云心头焦躁,指尖用力扯动衣料,听见江忆莲平稳的呼吸声,才骤然回神,松开手。
难道她对师姐,竟还有半分动摇?
只要能离开云中,难道不是好事?
难道要留在无名宗,耍着小性子,自诩山大王,与不熟的同门嬉笑,而后匆匆别离?
每日修习课业疲累,更衣疲累,出门亦疲累。
景在云本不愿赖在此处,可此处太过安稳。没有晨起必起的约束,不用因怕孤寂,与不熟的同门同席吃饭,听她们讲那些她未曾听闻的琐事。
这便是她所求吗?
独自安稳吃饭,是她难以面对的事,可赖在师姐身边,似乎也极好。
她学了诸多有用的本事,也真正掌握了用剑之法。
是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心底的直觉,次次清晰地提醒她,必须逃离此处。
难道她自己的感觉,也错了吗?
所以……
只是寻一处短暂的栖身之地,让自己清醒,平复心绪,而后照旧前行。
景在云攥着师姐衣摆的手被江忆莲握住,对方指尖缓缓扣住她的手指,最终十指相扣。
她抬眼看向江忆莲,未作反抗,心底浮起一丝安稳。逃离的念头仍在翻涌,望着眼前人的面容,身上泛起燥热,喉间发干。她抬手扯开自身衣绳,松开衣襟。
景在云盯着她,江忆莲只含笑回望,轻眨眼眸。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指尖从脸颊滑至后背,再落至腰侧。
景在云猛地直起身。
江忆莲的手停在她后腰,她顺势前倾,落进对方怀中。
两人掌心相贴,十指紧扣,可心底存着抗拒,再紧的相握也只剩空泛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始终抓不住,留不下,也拥有不了。
景在云反复思量。
是她未曾抓住吗?
可是,江忆莲给了她机会,让她以如今的景在云,而非过往的景在云,好好活下去。
景在云不知,也无从知晓。
或许来日再遇师姐,两人自然牵手,彼此主动,心有灵犀,再望见对方笑意时,才算真正拥有。
景在云在心底描摹,想着从前画本里那些动人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