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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离辞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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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鸟鸣声穿破晨雾。
景在云在床上醒来,身躯辗转翻动,直至第二声鸟鸣落定,她才缓缓起身。
她立在窗台边,晨雾里的天光渐次明亮,从朦胧的微光转为高悬中天的烈日,她才着手穿衣、洗漱。
所有收拾完毕,江忆莲如往常一般,端着备好的饭菜走来,陪她一同用餐。餐食是稀饭与包子,皆是景在云爱吃的口味。
两人用完饭,相对无言。
江忆莲为她整理出行的物件,取来先前备好的锦囊,将佩剑摆放妥当。
她抬手抚过景在云的脖颈,指尖勾出她颈间的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玉佩的表面,再将玉佩放回衣领之内。
江忆莲:
“你可以用那枚玉佩呼唤我,输入灵力,喊我的名字便可,记不得名字,叫师姐也行。”
景在云迟疑片刻,抬眼看向江忆莲。
江忆莲周身覆着暗沉的色泽,皮肤呈现粘稠的泥状形态。景在云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最终落在她的手背上。
江忆莲的手同样是粘稠泥状的形态,指尖相触时,触感与常人的手无异。
景在云认定自己的视线出现异常,不解师姐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她张了张嘴,话语堵在喉间,无法说出。
她试图回想师姐的名字,太阳穴突突跳动,心脏骤然紧绷,胸腔内的心跳剧烈起伏。她不再思索,轻轻点了点头,接过江忆莲递来的物件。
江忆莲:
“这个锦囊又名乾坤袋,可以装下很多东西。”
景在云点了点头。
江忆莲:
“出门万事小心,打不过就跑。”
景在云:
“好。”
景在云望着江忆莲,两人对视,无人言语,氛围陷入沉寂。片刻后,景在云抬步向门外走去,江忆莲没有阻拦。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瞬,并未停下,开口说道:
“师姐,我只是出去走走,很快就回来,就一个月,麻烦你向宗门为我请个假。”
江忆莲眯起双眼,唇角勾起笑意:
“有我在,就算你历练一学期也没问题。”
景在云察觉话语有误,立刻转身快步走近:
“什么一学期?那可是一年啊,我能离开你一年吗?”
江忆莲:
“你那乾坤袋里的丑东西,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只不过没有情感,只听命令,有事情吩咐它便可。”
景在云浑身一震,听闻此言,内心极为震惊。
她知晓师姐并非人族,可那等邪异之物,竟是从师姐身体分裂而出,这部分力量对师姐毫无损耗,不过是师姐最微不足道的一丝力量,自己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她心中翻涌着疑虑,真的能够离开吗?
离开之后,会是安全的吗?
景在云望着眼前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此刻竟觉陌生。她脚步顿住,稍一犹豫,身侧传来苏漩的喊声,才猛地回神。不过眨眼的功夫,这条路竟已走到了尽头。
苏漩正坐在宽大的案桌后,案边垒着厚厚一摞书稿,指尖沾着未干的墨,正在处理宗门事务。
“小云师妹,好久不见啊,最近修行的怎么样?”
景在云客套应声,神思仍有些恍惚。她眨了眨眼,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开口道:
“修行的挺好,我想外出历练一段时间。”
苏漩全程垂着眼翻看书稿,景在云说话的间隙,她提笔在纸页上落了几行字,随手搁到一旁,取过印鉴稳稳盖下,这才抬眼看向她。
“外出啊。你那身份牌的事解决了,是那位出的手吧。既然如此,还劳你特意跑一趟知会我,我知道了,后续我会和外门执事做交接。”
“谢谢苏师姐,那我先走了?”
景在云侧了侧身,抬手指了指门口。
苏漩点了点头。
景在云原本该直接找外门执事沈修远,只因先前和他有过节,才更愿意来找印象里公允平和的苏漩。
景在云刚跨出门,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低笑。
沈修远立在廊下,一身青绿色锦袍,衣料上织着暗纹竹枝,银线勾的竹丝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什么事不能直接告诉我?万一我不同意呢?”
景在云一时无措,下意识后退半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屋内的苏漩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听见动静当即开口:
“哎呦,没成想你来了。我这儿正忙着,她的事那边已经准了,是那位出的手,你别在这儿耍嘴皮子,放人走。”
“那当然了,既然是苏大首席弟子说的话,我定然同意,怎么会不同意呢。”
沈修远说这话时,还特意斜睨了景在云一眼。
景在云被他看得心烦,又退了半步,躬身行了一礼:
“没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沈修远却故意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谁说你没事了?帮我个忙。”
苏漩见两人又要起冲突。上次他们打架毁了半片草坪,还是她找人收拾的烂摊子。
她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实在不想再处理多余的事端,当即将手里的书稿往案上一放,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直接横插在两人中间。
“沈执事先别找她,我这儿还有事要交代。你的事要是不急,就先放一放。”
苏漩缓了口气,带着景在云往后退了半步,手背在身后,轻轻朝后门的方向摆了摆手。
景在云立刻会意,又退了一步,转身从后门快步离开了。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苏漩穿一件素白交领内衫,外罩一件浅黄色宽袖外袍,下身是同色系的淡黄长裤,腰间束着一根白玉带,方才沾了墨的指尖此刻正搭在身侧。
“我不清楚你们二人有什么过节,若是早前宴会上的事,也早该过去了。你现在既然闲着,不如去处理藏书阁的事。上次那起偷窃乌龙还没了结,听说是你们外门的弟子惹的事,怎么反倒诬陷到我们内门头上了?”
“你这意思是我管理不当?不过是些小辈的琐碎事,我还没那么狭隘,非要去找她的麻烦。谁不知道她头顶上那位,我真要找她麻烦,是嫌自己命长?”
“你既然明白了,那你上次就不该出手。”
“她差点一拳轰死我,你觉得是我先出的手?”
沈修远语气诧异,更没想到苏漩会向着景在云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哗啦一声展开,用力扇了两下,胸口堵得发闷。
“那先不提这个事。外门弟子内部斗殴,外门弟子下山晚归……”
沈修远“啪”一声合了折扇,翻了个白眼:
“够了够了,谁稀罕你把这些事掰得这么细。那些弟子本就那样,再说我已经训过话了。”
“你倒是给个正经处理。惩戒堂还压着那些人没发落,这些事总要有个着落。不以儆效尤,日后他们还会再犯。你把外门弟子管得这么松懈,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能不能给你安个疏忽管理的罪名。”
沈修远原本是专程过来找苏漩提调人的事,没成想刚进门就撞上了景在云。想办的事没说成,反倒被苏漩一顿奚落。
他攥着折扇从房里出来,指节捏得发白,只觉得这日子过得憋屈。他早就知道,只要遇上景在云,准没好事。
他原本还想跟苏漩提,把相芳调到自己手底下。相芳是外门弟子,按规矩本就归他这个外门执事管。
可相芳和景在云走得太近,虽说挂着外门弟子的名头,享受的待遇却和内门弟子没两样,明面上是苏漩在照看着。只要苏漩不放人,他半分办法也没有。
景在云出了后门,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腰间悬着的蓝冰剑上。
这把灵剑早该取个名字,她却一直拖到现在。一来是挂心师姐的事,二来,虽早已与这把剑认主,可真要全然接纳它,让它能随自己的心意运转,她还没做好准备。她也说不清缘由,只抬手握住冰凉的剑鞘,指尖摩挲着鞘身的纹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取名的事。
一阵风卷过来,掀动她的外袍下摆。她抬眼,看见前面不远处,两个女弟子正挽着胳膊并肩走,说话声里带着笑。她脚步顿住,恍惚想起从前,她和相芳也是这样,一路挽着手,说笑不停。
她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现在,她再也不敢想和相芳牵手说笑的画面,也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了。
再见面,恐怕只剩局促,她不敢看相芳那双她始终读不懂的眼睛。她一直不明白,相芳为什么总用那样的神情看她,现在或许有了一点猜测,却不敢往深了想。
她还会留着那时新梳的发型吗?
相芳永远都穿着恪守门规的外门袍服,不会像她这样,能随性换自己想穿的衣裳。
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张嘴时唇瓣黏在一起,扯得发疼。
她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里干得发涩,跟着涌上来的,是满心口的苦涩。
她和相芳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自找的。
或许是真的渴了,她指尖触到腰间的乾坤袋,心念一动,拉开袋口的束绳,从里面摸出一个装水的葫芦。
她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冷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一点心口的滞涩。
她今日要出门,穿得简单。
脚上是一双素白布鞋,贴身是同色的衣裤,外面罩了件织着暗纹的彩缎外袍,看着利落干练。长发梳成一条长辫,发尾用一截红绳系住,是今早师姐江忆莲给她编的。
她垂眼,目光落在发尾那截红绳上,脚步猛地顿住。她忽然想起那个叫瑞灵的小姑娘,她头上扎的,也是这样的红绳。
她抬手,指尖轻轻摸过那截红绳,蹭过绳结的纹路,只觉得这触感,和瑞灵头上那根红绳,一模一样。
她最终没开口问。江忆莲也没主动提起,没告诉她这根红绳,到底是不是和瑞灵的那根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