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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下山 前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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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是连片的树林,红叶片的树、黄叶片的树交错生长,间杂着常绿树,树下铺着深浅不一的草。
这里是无名宗下山的必经之路,景在云或许从前下山走过,却没有半分相关记忆,此刻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全然陌生的新鲜感。
景在云垂眼望着脚下依山凿出的石阶,石阶坡度陡,踩不稳便容易打滑,可她是体修,这点路本不在话下。
她走得慢,目光扫过沿途的景致,耳边是枝头鸟雀的鸣叫声,草间有虫鸣起落。她看见一只黑亮的甲壳虫趴在树干上,便抬手,指尖轻轻戳了戳甲壳虫的背。
甲壳虫瞬间展开翅膀,嗡地飞了起来,刚飞出半尺,就被斜刺里冲过来的鸟雀叼住了甲壳边缘,转眼便飞远了。
景在云眨了眨眼,人还没完全走出宗门地界,心口已经漫开舒展的快意,连呼吸都带着松快,周遭的一切都透着鲜活。整个人都是自在的。
再往下走,就到了山门旁的亭子,亭子后面连着一间小宅子。
按宗门规矩,只要把怀里的宗门令牌交给值守弟子查验无误,就能穿过结界,从山门走出去,踏入宗门之外的世界。
山门旁站着两个男弟子,一身青色宗门袍服,袖口绣着云纹,头发尽数束在玉冠里,穿戴齐整。
其中一人见她走近,上前一步,开口道:
“你好,请出示宗门令牌。”
景在云抬手探进腰间的乾坤袋,摸出宗门令牌,递了过去。
那弟子瞥见她腰间的乾坤袋,眼神顿了一下,却没多问,只接过令牌仔细查验。
核对无误后,他双手把令牌递还给景在云,转身走到山门前,抬手拉开了那扇厚重的小门。
随着小门拉开,门周的空气泛起细密的层叠起伏,现出一圈透明的结界屏障。
这圈波动只在门的附近显现,其余区域的结界,肉眼看去与寻常空气没有分别,完全看不出痕迹。
景在云站在门内,心口发紧。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真正下山,离开这个她从小长大、所有认知都扎根的地方。无论从哪个意义上,她都要走出去了。
她以为自己会走得很慢,带着满心的郑重与激动,可实际上,她只是抬步,一步就跨过了门槛,越过了那道结界。
门外是连片的密林,风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想起师姐给她的地图,便抬手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麻纸,展开。
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路线,眼前这片密林就在既定路线上,穿过密林往下,山脚旁坐落着一座小镇,标注的名字是秦水镇。
景在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林间的空气,再睁眼时,从怀里掏出了那柄蓝冰剑。
再往前的路,是半崖上凿出的石道,窄窄一条贴在崖壁上,仅容一人通过。
她指尖灵力一动,蓝冰剑便离了手,稳稳悬在离地半尺的半空。她心念流转,操控着剑身再稳了稳,抬步站了上去。
她按着之前和师姐江忆莲学的御剑法门催动灵力,剑载着她往前滑了出去。
风穿过她的发辫,掀动她的外袍下摆,布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迎着风,顺着山势往下,御剑朝着山脚的方向飞去,满心都是畅快。
日头正盛,光线亮得刺眼。景在云的发丝浸在阳光里,每一根都泛着亮。
行至山脚下,余下一段缓坡,只能步行。坡势斜缓,御剑不便,更怕撞见寻常百姓引发惊扰。
按修士御剑守则,非特殊情况,严禁在凡人面前动用法器。
景在云收住剑势,落回地面,将长剑收进乾坤袋。
风卷过树梢,几片枯叶落下来,滚到景在云的鞋尖前。她垂眼扫过,抬脚将枯叶拨到一旁,绕开,踩进旁边干净的草皮里。
前方土路上停着一辆油棚牛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赶车的老汉坐在车辕上,看向她。老汉身上披一件草编蓑衣,头顶斗笠,下颌留着花白胡子,一身粗布衣衫,裤脚挽到小腿,脚上蹬着草鞋。
老汉开口:
“姑娘,一个人走到这深山里不容易,是过路的侠客吧?要不要搭车去城里?”
景在云略一思忖,搭车确实方便,便开口问价。
老汉摆了摆手:
“不贵不贵,一趟四十文。”
景在云不惯讨价还价,稍一犹豫,便应了下来。
她起身走到车后,掀开门帘坐进车棚。棚板上铺着一层干草,她坐下,后背靠住车棚前的横栏。
老汉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梢擦过牛背,黄牛闷叫一声,迈动蹄子。牛车吱呀晃悠着,慢慢往前驶去。
日头渐渐挪到中天,阳光更烈了。牛车仍在慢悠悠往前晃,老汉抬手摘下头上的斗笠,转身递向车棚里的景在云。
“姑娘细皮嫩肉的,这么大的日头,晒黑了可惜。不嫌弃的话,拿这个挡挡。”
景在云没太懂他的用意,还是伸手接过,戴在了头上。触感粗糙,有些不习惯,说不出的怪异。
阳光确实烈,她额角已经沁出了细汗,斗笠檐投下的阴影刚好盖住眉眼,不用再眯着眼避日光,周遭的景物也看得清楚。
牛车一路晃悠,颠得人发困。她打了个哈欠,身子往下缩了缩,找了个更稳的姿势靠住,把斗笠往下拉了拉,盖住眼,眯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老汉的喊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姑娘,姑娘,醒醒,到地方了。”
景在云掀开门帘抬眼,就见镇口的石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秦水镇。
镇子依山傍水,一条宽河贴着镇墙流过,水色清透,风里带着水的清甜气息。镇上人都说这河水养人,常喝能养颜润肤,延年益寿,常有外乡商人来此运水。
只有修士能辨出,水里裹着一丝极淡的灵气。
老汉见她醒了,又开口:
“姑娘,四十文车钱。”
景在云伸手进乾坤袋,取出一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刚好四十文,巴掌长的一串,递了过去。
老汉两指捏着钱串,一枚枚数完,抬眼笑道:
“姑娘一路走好,在镇上玩得顺当。”
景在云点了点头。
她转身下了牛车,迈步往镇里走。镇上水汽重,常年绕着一层薄雾,风里全是河水的清润气。
路上的行人多穿浅色系的棉麻衣衫,男子多是短打绑腿,方便下水劳作。
女子多是齐膝的上衣配长裤,袖口裤脚都收得利落,头上多扎着素色布巾,极少戴繁复的首饰。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路边追跑嬉笑,裤脚都卷着,沾着细碎的水珠。
镇里沿街都是铺子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快到晌午,摊位上大半都是鲜鱼,不少人围在摊前,等着买现熬的鱼粥。
一个守着鱼摊的妇人看见她,笑着迎了上来,没有碰她,只侧身引着路: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要不要尝尝我们秦水镇最出名的鱼粥?每个来镇上的外乡人,都要吃一碗的,保准好吃。”
景在云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刚进店,一个穿长衣长裤的年轻姑娘迎了上来,递过来一个木牌,引着她到空位坐下。店里全是木头桌椅,没有富丽的装潢,却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姑娘扯着嗓子往后厨喊:
“鱼粥一份,客人一位!”
后厨的大灶上,铁锅冒着滚滚热气,有人拿木勺在锅里搅了几圈,抬手从灶台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瓷碗里拿了一个,另一只手握着木勺,从锅里舀起粥,手臂抬高,粥顺着勺边落进碗里,热气散得快,刚好入口的温度。
很快,那碗粥就被姑娘端了过来,放在景在云面前。
“小心烫。”
姑娘放下一个白瓷勺,又递过来一张手写的菜单,“还要点什么,直接喊我就行。”
景在云扫了一眼菜单,又看了看邻桌的清蒸鱼,开口道:
“再加一份清蒸鱼。”
姑娘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喊:
“再加一条清蒸鱼!”
景在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带着一丝胡椒的辛辣,咽下去之后,舌尖漫开鱼肉的鲜甜,滋味醇厚。
这时,店里的男小二抱着茶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瓷杯。
“姑娘也是外地来的吧?尝尝我们用本地山泉水沏的茶,干净清甜。”
他说着,把杯子放在景在云面前,倒了满满一杯茶。
景在云道了声谢。
小二点了点头,抱着茶壶去了邻桌,给其他客人添水。
她端起杯子,茶水是淡淡的黄色,闻着有浅淡的茶香,混着一丝花香,入口清甜。
她一口喝完,刚放下杯子,小二就又走了过来,给她把杯子添满了。
正说着,之前的年轻姑娘端着一个大盘子走了过来,盘子里是刚蒸好的鱼,还冒着热气。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笑着说:
“客人慢用。”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响起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水浪持续拍打的声响,水花漫过街面。周遭行人发出一阵惊呼,酒楼内吃饭的人却大多没动,依旧持箸进食。
景在云抬眼,视线越过窗棂,看见街上已经聚起一小圈人。
她压下心底的好奇,抬手招了招店小二,又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没细数。
“这顿饭多少钱?”
景在云开口问。
店小二快步上前,躬身笑着回话:
“姑娘点的两味鱼鲜都是今早刚从江里捞的,原价七十文。您是头回来光顾,给您打个折,只收六十文就好,欢迎您下次再来。”
景在云点了点头,把桌上的铜钱推到他面前。
店小二扫了眼桌上没动多少的菜,又问:
“看您还剩了不少,要不要给您打包带走?”
景在云摇了摇头。她已经吃饱了,剩下的实在吃不下,也没打算带走。
店小二见状又接话:
“姑娘要是下次来,我们店里有小份的四合一套餐,半块鲜鱼配鱼糕、鱼丸、鱼肚,分量刚好一人食,您可以试试。”
说完,他便躬身收走了桌上的盘碗,退了下去。
景在云起身走出酒楼,刚到门口,就看见街心站着个男子。他长发半束,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后,发色是深浓的藏蓝。
剑眉,眼型狭长,鼻梁挺直。身上穿深青底镶蓝边的劲装,腰间束一条宽幅黑革腰带,下摆收在靴筒里,利落干净。
男子身前,是一条不断扑腾的大鱼。鱼身尖吻尖鼻,尾鳍宽展,背腹覆着深浅交错的蓝鳞,鱼鳍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鱼是从旁边运货的马车上翻下来的,车上原本装鱼的大木缸侧翻在地,水淌了半条街。
男子没拿兵器,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鱼尾猛地扫过来,带起的水花溅到周围人的衣摆上。
他侧身避开,左脚往前半步稳住重心,双手直接扣住了鱼鳃两侧的硬骨。鱼吃痛,整个身子疯狂扭动,尾鳍反复拍打着地面,溅起的泥水混着鱼鳞飞散。
男子手臂发力,指节扣得死紧,任凭鱼怎么挣动,脚步都没挪过半分。
他顺着鱼扑腾的力道往旁边带了半步,卸去鱼身的冲劲,另一只手按住鱼的脊背,腰腹一拧,竟直接将整条鱼抬了起来。
鱼还在甩尾挣扎,他脚步不停,几步走到马车边,抬手将鱼稳稳放回重新扶正的木缸里。水花轰然溅起,鱼在缸里转了两圈,终于不再剧烈扑腾。
男子转身拿起掉在地上的铁链,绕着木缸缠了三圈,扣死了缸盖上的锁扣。
地上留着几片完整的蓝鱼鳞,还有鱼挣扎时扫出来的大片水迹,混着泥水印子,一直从街心漫到路边。
旁边站着的鱼贩连忙上前,手里攥着一把铜钱,一个劲地给男子作揖道谢,要把钱塞给他。
男子摆了摆手,没接,只是抬手掸了掸衣摆上的水珠,像是只是顺手做了件小事,抬脚就要走。
就在这时,他抬眼,和站在酒楼门口的景在云对上了视线。
只一瞬,他就收回目光,转身汇入了人流,转眼就看不见了。
男子刚走,一道红影就落在了景在云面前。是个穿红衣的女子,身上挂着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
她穿的是红纱裁的衣袍,下摆宽展,像裙又不是裙,里面搭着同色的束脚长裤,走动时衣料翻飞,很是利落。红衣上绣着成片的金叶纹样,在日光下泛着亮泽。
她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发尾垂在背后,一双眼睛亮得很,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景在云。
“小姑娘,我看你根骨不错,要不要加入我们宗门?”
女子开口,声音清亮。
景在云摇了摇头:
“我只是来这里游玩的,没有加入宗门的打算。”
女子没放弃,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直接塞到景在云手里:
“我是逍遥宗的大弟子姬阳煦。这个你拿着,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想来了,都可以去逍遥宗找我,报我的名字就行。”
景在云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的红衣女子已经笑了笑,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来往的人群里,只剩一点银铃的余响还飘在空气里。
旁边围观的人还在议论刚才那个男子,说他力气大,手法利落,没人注意到刚才在这里停留的红衣女子,也没人听见她们的对话。
景在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又抬眼看向街心的水迹。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片水迹边,才看清鱼身扫出来的印记长度,比她刚才远远看着的要大得多。
她原本以为只有两个成年男子叠起来那么长,走近了才发现,那印记的长度,足有三个成年男子垒起来的高度。
景在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那男子的手法,确实高超。换做是她,能不能不催动灵力,只凭肉身的力气和技巧,制服这么大一条活鱼,还不伤到周围的人,也不伤及鱼本身?
更别说还要把鱼完整地送回那么高的马车上的木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