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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答案 静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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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里的檀香还在缓缓飘散,大长老说完话,便重新闭上眼,一副逐客的模样。花浦泽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深夜来此,地虫案本就只是个幌子。
长老院门禁森严,要见大长老,必须先给执事堂递帖子报备事由,审批通过才能入内。其他长老都不在宗门内,唯有大长老留守,这是她唯一能当面问出实情的机会。
她躬身再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
“弟子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请教长老。”
大长老眼皮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弟子想知道,我的师傅幻海仙君,究竟是怎么出事的。”
这话一出,大长老终于睁开了眼,冷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沉了几分:
“此事不该是你过问的。你师傅的事,宗门内只有寥寥几人知晓详情,我不希望你在我这里,再谈及此事。”
花浦泽没有退,抬眼直视着大长老:
“弟子不信,师傅只是走火入魔。”
“放肆。”
大长老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直接否决了她的话:
“你的师傅,就是走火入魔。上任宗主的先例,你应该听你师傅提起过。就算你没听过,我现在也告诉你了。她这一生,必须过这道关,你帮不了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继续说道:
“她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了,你只需顺其自然。就算她不在了,自然会有下一个人接任掌门之位,而你,就是内定的下一任继承人。你只需按既定的功法修炼,等你突破结丹,有了大成之气,我们自会推举你接任下一任长老。”
花浦泽站在原地,心口发堵。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位置。
她恨透了这些张口闭口看淡生死的人,总说生死有命,各有定数。
可若是死的是他们自己,他们还能这般淡然吗?她想不通,却也不能发作。她还要在这宗门里待下去,就算大吵大闹,也换不回师傅的清醒。
花浦泽原本想借着这话,炸一炸大长老,看他会不会漏出什么破绽,可到头来,还是她道行太浅,摸不透这些藏在话里的无法言说的事。
花浦泽没再说话,对着蒲团上的大长老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静室。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她抬头看了看天,墨色的天幕上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星子。
她呼出一口气,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转头,就看见之前和她商讨地虫案的那个男人,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
“花大人,怎么一脸丧气的样子?”
花浦泽倒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连日的事压下来,她已经心力交瘁,还要应付这个男人的调笑。
这人是宗门间互换的交流生,是三长老硬塞到她手下,说要跟着她学习一段时间。可他什么正事都不做,天天围着她打转,有这闲工夫,下去多帮几个伤员处理伤口也好,非要在这里纠缠,烦得人头痛。
景在云躺在房间里,半夜无眠。
心口闷得发慌,她睁开眼,看向窗户,外面一片漆黑。
她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窜,一直凉到心窝里。可这凉意越重,她心口翻涌的怒意越盛。
景在云垂眼,看着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缓缓握成拳,再慢慢松开。掌面先泛出一片白,再看着血液慢慢回流,恢复了原本的色泽。
一转头,颈椎发出一连串嘎吱的轻响,痛感顺着后颈往上窜。不过几步路,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只剩沉坠的累。
她挪到桌边,看着桌上摆好的茶杯里温着的水,伸手过去。眼前忽然一阵恍惚,她闭眼再睁眼,耳边立刻炸开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瓷器砸在地上,碎瓷片四下溅开,水迹在地面漫开。景在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房间里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这些东西,是她摔的。
这个想法让景在云一时间心头震了震。
她震惊的不是摔碎了这些东西,是自己这股没来由的怒意。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摔东西,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她又转头看向窗外。
这时房门被推开,伺/候她的侍女走了进来。侍女先看见满地碎瓷,再抬眼,就对上了景在云的目光。
那目光直直钉在她身上,她被盯得浑身发毛,低低叫了一声,立刻低下头,轻声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景在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迟疑了半晌,才回身穿上鞋,只留下一句“麻烦你收拾一下”,便转身走了出去。
景在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街上的摊子大多收了铺,白天挤得满满当当的街巷,此刻空了大半。白日里沿街的糖葫芦挑子、敲着梆子的馄饨担子,还有临街的食铺,此刻大多关了门板,只剩零星几家还亮着昏黄的灯。
天上没有月亮,乌云铺得满当,只有云缝里漏出一点极淡的亮,是被云遮住的月光。她看着那点微光,心口的闷意松了一丝,可压/在心头的焦虑半点没散。
就这么一直往前走,脚步没停,走到微微喘气,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乱成一片,抓不住一点头绪,撑着的一点嗝打在喉咙间咽不下去,也没有办法吐露出来。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只觉得渴。她就这么无意识地往前走,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胸腔里咚咚的心跳,一声叠着一声。
走着走着,她停在了一扇门前。抬头看,是一家医馆。
她盯着门板上的纹路,站了好一会,脑子里空空的,没想好要不要伸手推门。
就在这时,门板忽然裂开一道缝。里面的暖光透了出来,跟着飘出淡淡的药香。她脑子里先浮起了那张脸,下一秒抬眼,那张脸正好直直落入她的眼中。
是了,就是这张脸。眉眼温润,端庄周正,此刻神情淡然。
忽然觉出一种熟悉感,对方此刻的心境,竟和她是一样的。这点察觉让她心头微震,嘴角牵起一点浅笑,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激动。
哪怕这人是个冒牌货,哪怕她对这冒牌货知之甚少,可这张顶着师姐模样的脸,确确实实让她堵了半夜的心口,顺了过来。
娟娟的流水找到了大海的方向,顺路通了路,同流入大海。
景在云对着这人之前对她做的所有事,已经没有那么气恼了。她气的从来不是冒牌货对她做了什么,而是自己当下无力反抗的处境。
对这些事本身,她其实看得很淡。
景在云从来不是那种人,不是别人打了她,她就一定要打回去。她没有攻击旁人、动用暴力的喜好,也不会因为被冒犯,就用暴力回击。
这和那张脸无关,是她对自己行为的约定与准则。她会让对方付出该有的代价,只是不会诉诸暴力。
景在云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对方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方侧身让开了路。
她今天穿一身普通的百姓布衣,领口袖口都洗得平整,是民间坐馆大夫常穿的样式,这模样景在云很少见。单看这身行止,她就是个普普通通、治病救人的大夫,若真能一直这样,倒也好了。
可事实并非如此。
只要对上这张脸,无论对方是谁,景在云都会一瞬间想到师姐,只能代入师姐的模样。她没法忽略这人身上和师姐如出一辙的气息,也没法忽略那和师姐截然不同的神情。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是个冒牌货,可又没法彻底否认眼前这张脸。
景在云跟着她进了门。
对方在堂屋的桌旁落座,桌上摆着酒壶,壶身细高,和茶壶的形制全然不同,旁边放着两只白瓷酒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香。
对方抬手执壶,斟了一杯酒,推到了景在云面前。
景在云不喜欢喝酒,也从不爱碰酒,这件事,师姐是知道的。
眼前的人,是师姐吗?
在心里一遍遍地问。
自己真的找到师姐了吗?
可她比谁都清楚,眼前的人不是。
景在云抱着一丝说不清的试探,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没有说话。对方没有先开口,她便也没有出声。她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目光相触,全程无言。
她指尖捏着杯壁,顿了顿,把酒杯放回桌面,片刻后又重新端起,终究还是再饮了一口。
江忆莲透过水镜,看着景在云和另一个自己的幻影对坐饮酒。她抬手,指尖触上水镜冰凉的镜面,碰不到镜里的人。
江忆莲身后是无边无际的花海,她就站在这里,一步都不能离开。
她心里清楚,只要等下去,总有一天,自己能等到那个鲜活的、朝着她奔来的景在云。
堂屋里,对方这时从怀中取出一条红绳项链,放在了景在云面前的桌面上。
景在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之前所有的疑点,明明差一步就能揭晓,现在冒牌货直接把东西摆在了她面前,只要伸手就能触到答案。
她想起之前那些坐在凳子上的人,想起他们颈间戴的同款饰物,想起那些不合常理的装扮,所有反常的细节,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难道这一切,都是师姐布的局?
师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之前遇到的所有奇怪的人,全都是师姐安排的?师姐想拿她当棋子,去引出什么人?
师姐在算计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景在云立刻掐灭了。她只质疑眼前的冒牌货,她怕眼前这人做的这一切,根本不是师姐的授意,全是她自己擅作主张。
景在云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开口问: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冒牌货语气淡然,嘴角带着笑,答:
“你本就有随时知道的权利。”
景在云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着她脸上的笑,心口一沉,只觉得里面藏着说不清的阴谋,自己像是要背上一口天大的黑锅。
她再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沉:
“我能相信你说的话吗?”
冒牌货答:
“只要你愿意,怎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