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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卖狗 沈知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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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推开家门,地面刷过桐油,干净发亮,堂屋摆着榆木八仙桌,桌上放着青瓷茶壶,墙角立着雕花衣柜,柜顶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月季。
赵雪和赵觅柔听见动静,一齐跑过来,赵雪穿藏青棉袍,腰间系着银带,赵觅柔穿粉布襦裙,头上梳着双丫髻,各插一支银珠花。两个孩子先扑到沈知微身边,随即看见她怀里的小黄狗,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知微把小黄狗放在地上,小黄狗试着抬了抬后腿,又跌回去,它撑着前腿,颤颤巍巍硬撑着站起来,走一步晃一下。赵雪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托住小黄狗的肚子,扶着它慢慢走。赵觅柔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转身跑进偏房。
半个时辰后,赵觅柔抱着一个木架回来,木架用碎木板钉成,下面装着四个旧轴承做的轮子,中间挖了刚好能放下小狗肚子的凹槽。她把小黄狗抱上去,系好细麻绳固定,轻轻推了一下木架。小黄狗顺着力道往前滑了一段,它试着动了动前腿,木架跟着往前跑,越跑越快。
赵雪站在旁边,拍着手笑,嘴里喊着跑快点,再跑快点。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她没养过宠物,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她走到杂物间,找出一个不用的樟木盒,把里面的刨子、凿子、钉子都倒出来,用布擦干净盒底,铺了两层旧棉絮,把木盒放在堂屋的角落,暂时给小黄狗当窝。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小狗,是狼妖和野狗杂交的精怪,它的身体排斥妖血,所以天生体弱,腿也是因此落下的残疾。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雪和赵觅柔凑在一起,小声商量给小狗取名字。赵雪说叫阿黄,赵觅柔说叫团子,两个人争了半天,转头问沈知微的意见。
沈知微夹了一筷子青菜,摇了摇头:“不用给它取名字,它是妖怪,迟早要回到自己的种族里去,我们人类只能活几十年,它能活五六百年,取了名字,就把它困住了。”
两个孩子有点失落,之后就一直叫它小狗。
沈知微的丈夫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他在家操持家务,照顾两个孩子,看见小狗,脸上没什么笑意,也没说反对的话。之后每次家里吃肉,赵雪和赵觅柔都会偷偷从自己碗里拨出大半,倒进小狗的食盆里,小狗每次都舔得干干净净。
沈知微是悦来馆的掌柜,工资不低,酒馆里每天剩下的干净肉菜,她都会打包带回来,多养一条小狗,对家里来说不算什么负担。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知微开始攒钱,镇上的普通大夫不肯给妖怪看病,只有城西的玄清观,有个会法术的道姑,能治精怪的伤病,只是诊金极贵,治好小狗的腿,至少要攒半年的工资。
沈知微没跟家里人说这件事,她只是每天把酒馆的账目算得更仔细,能省的开支都省下来。她觉得,不过是几个月的工资,能换小狗以后自在地跑,不算什么,萍水相逢,既然养了它,再多付出一点也没关系。
半年后,沈知微拿着攒好的银子,抱着小狗去了玄清观。道姑给小狗把了脉,开了十副草药,又给了一瓶药膏,嘱咐她每天按时喂药,给腿上抹药膏。
沈知微每天早上出门前,把药煎好,放温了喂给小狗,晚上回来,再给它的后腿抹药膏,轻轻揉按。两个多月后,小狗不用木架,也能慢慢走几步了。
又过了三个多月,这天下午,赵雪和赵觅柔正在院子里玩,原本趴在窝里的小狗突然站起来,撒腿就往院子外面跑,跑得又快又稳。
赵雪和赵觅柔愣了一下,随即欢呼起来,追着小狗跑出去。他们在巷口追上小狗,两个人轮流抱着它,转着圈喊,小狗好了,小狗真的好了。
沈知微刚好下班回家,她走进堂屋,丈夫接过她手里的布包,让她坐在椅子上,站在她身后,给她按揉肩膀。沈知微看着院子里追着小狗跑的两个孩子,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日子一天天过,赵雪和赵觅柔每天围着小狗转,喂饭梳毛,陪它在院子里跑。可小狗最粘的还是沈知微。
沈知微每天傍晚推开家门,小狗第一个冲过来,围着她的脚边转,尾巴摇得飞快。它个子还没车轱辘一半高,就学会了看家护院,只要有陌生人路过门口,就站在门槛上,对着外面汪汪叫。
它平时调皮,会把家里的鞋子一只只拖到床底,会叼着沈知微的衣角往床边扯,会趁人不注意跳上/床,窝在沈知微的枕头上面睡觉。沈知微每次看见,都只是喊丈夫,让他把衣服拿去洗,把鞋子捡出来。
小狗虽然调皮,却很听话。只要沈知微走过去,轻轻抓起它的耳朵,说几句教训的话,它就耷拉着尾巴,蹲在原地不动,之后好几天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入秋之后,镇上开始动荡不安。接连传出几起妖怪吃人的案子,官府查得极严,每天都有官兵挨家挨户搜查,只要发现没有登记的精怪,当场就带走处置。街上贴满了告示,悬赏举报私藏妖怪的人家。
沈知微连着几晚没睡好,最后打定主意,把小狗送到乡下娘家去。正好赵雪和赵觅柔再过半年就要念书,先让他们跟着外婆住一阵子,等镇上风声松了,要么在镇上租房子让他们就近读书,要么请个教书先生到乡下住。
出发那天,天刚亮。沈知微把收拾好的行李搬上马车,赵雪和赵觅柔抱着小狗,坐在车厢里,谁都不说话。赵觅柔把自己攒的所有糖糕,都塞进了小狗的食袋里。
回娘家的路要走两天,马车走得慢,路过开阔的田野时,两个孩子就央求车夫,停一会儿让小狗放放风。解开绳子,小狗就撒开腿往田野里跑,踩得地上的草叶乱飞。
赵雪和赵觅柔跟在后面跑,喊着小狗的名字,笑声飘得很远。
这天中午,马车停在路边休息。两个孩子正带着小狗在田埂上跑,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后面赶上来,停在他们旁边。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锦缎长袍的女人,身后跟着四个随从。
女人盯着小狗看了半天,开口说:
“这狗品相不错,我出五十两银子,卖给我。我带回去调/教,能成最好的杂技狗。”
赵雪立刻把小狗抱进怀里,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不卖。”
“一百两。”女人抬了抬下巴,“这个价钱,够你们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
“多少钱都不卖。”
赵觅柔站在赵雪身边,伸手护住小狗的头。
女人脸色沉下来,冲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两个随从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抢小狗。
赵雪抱着小狗转身就跑,赵觅柔张开胳膊,挡在他们前面。
就在这时,去路边打水的车夫赶了回来。她手里拿着水桶,往地上一墩,抽出腰间的鞭子,对着那两个随从抽了过去。随从往后退了几步,女人骂了几句,带着人上马车走了。
赵雪抱着小狗,浑身都在抖。他把小狗抱得很紧,勒得小狗喘不过气。从那以后,无论两个孩子多心疼,都再也不肯解开小狗的绳子,不让它离开自己半步。
小狗只是呜咽了两声。它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挣断那根细麻绳,可它没有。它乖乖地趴在赵雪怀里,跟着他们一路到了乡下。
沈知微的母亲早就等在村口。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当天下午,外婆带着他们去镇上的餐馆吃饭。
“狗就别带去了,”外婆说,“餐馆里不让带畜生进去,惹人嫌。”
“不行,”赵觅柔抱着小狗不撒手,“小狗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听话,把狗留在家里。”
外婆伸手想去抱小狗。
赵雪往后退了一步,赵觅柔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小狗的背上。外婆看着两个孩子,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他们走进餐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点完菜,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赵觅柔回头,看见中午那个买狗的女人,正带着随从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们这边看。
女人径直走过来,没理两个孩子,直接跟外婆说:
“老人家,这狗我出两百两银子,卖给我。我知道这是个精怪,留在你们家里,迟早惹祸上身。官府查得这么严,被人举报了,你们全家都要受牵连。”
外婆愣了一下,看着女人,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她犹豫了一会儿,说:
“两百两,确实不少……”
“外婆!”
赵雪喊了一声,把小狗紧紧抱在怀里。
赵觅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她抽噎着说:
“我们不卖,小狗是我们的家人,多少钱都不卖。”
她抱着小狗,把脸埋在小狗的毛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外婆看着两个哭成泪人的孩子,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她沉默了半天,对着女人摆了摆手:
“算了,不卖了。孩子喜欢,就留着吧。”
女人脸色铁青,骂了一句不识抬举,带着随从转身走了。
餐馆里的人都看了过来。外婆拿出帕子,给两个孩子擦眼泪,叹了口气说: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卖了,咱们的小狗,谁也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