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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存在 沈知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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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要回镇上了,她站在院门口,蹲下身,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沈知微说:
“乖乖待在家,别乱跑。”
说完她就上了马车,马车轱辘转起来,越走越远。小狗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那天起,小狗就格外排斥外婆。无论外婆端来多香的肉,它都绕着走,外婆伸手想摸它,它总能第一时间躲开,转身就往赵雪或者赵觅柔怀里钻。外婆给它做了新的棉窝,它宁愿睡在两个孩子的床脚,也不肯进去。赵雪和赵觅柔不明白,只当小狗认生。
半个月后,沈知微托人送来了教书夫人。夫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住在西厢房,每天上午教两个孩子读书写字。日子过得平静,只有小狗,每天傍晚都会跑到院门口,望着镇上的方向,一直等到天黑。
外公的腿不好,常年拄着拐杖。这天他去村口的茶馆喝茶,听见邻桌的人说,妖犬的肉吃了能健步如飞,比什么药都管用。
外公动了心,他回家跟外婆商量,两个人合计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赵雪和赵觅柔起床,发现小狗不在窝里。他们找遍了整个院子,柴房,猪圈,后院的菜地,都没有小狗的影子。他们跑到村口,喊着小狗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回应。
他们跑回家,问外婆,小狗去哪里了。外婆正在择菜,头也不抬地说,跑了,一/大早开门就没看见,估计是跑回山里去了。
“不可能,”赵觅柔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小狗不会跑的,它从来不会乱跑。”
“就是跑了,”外公坐在门槛上抽烟,吐了一口烟圈,“我把它卖了。”
赵雪和赵觅柔都愣住了。赵觅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赵雪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也红了眼睛。他走过去,抱住妹妹,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直哭到中午。
“它是条傻狗,”赵雪的声音沙哑,“当初在路边,它明明能挣断绳子跑掉的,它为什么不跑。”
“没关系的,”赵觅柔抽噎着,用袖子擦眼泪,“花那么多钱买它,肯定是个好人家,不会亏待它的。”
他们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又过了数天,沈知微来了。她一进门,就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说收拾东西,跟我回镇上。两个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沈知微走进堂屋,跟外公外婆吵了起来。
“我把孩子和狗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沈知微的声音带着怒气,“为什么要把狗吃了?你们硬是缺那口肉吗?”
“什么吃了?”赵雪猛地站起来,拉着赵觅柔,走到堂屋门口。
外婆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外公把烟杆往地上一磕,说,不就是一条狗吗,吃了就吃了,它本来就是个妖怪,留着也是个祸害。
赵觅柔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赵雪扶住她,两个人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外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递到赵觅柔面前,说,觅柔,别生气,外婆给你做了件新衣裳,你看看喜不喜欢。
赵觅柔往后退了一步,别过脸,不肯接。
赵雪伸手,接过那个蓝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皮毛坎肩。浅黄的毛,背上有一块浅褐色的斑,那是小狗小时候被石头砸伤,留下的印记。
赵雪的手一抖,坎肩掉在了地上。
赵觅柔看着地上的坎肩,突然就不哭了。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片皮毛。然后她扑进赵雪怀里,放声大哭。
赵雪跪坐在地上,搂着妹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紧紧抱着妹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我们不该带它回家的,”赵雪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们不该把它从悦来馆带回来的。”
赵觅柔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她看着赵雪,哽咽着说:
“哥哥,我只希望人妖能够和平的相处。”
转眼二十年过去,赵雪和赵觅柔长成了大人。沈知微鬓角全白,腰也弯了,她把悦来馆的账本交给兄妹俩,自己只在后面院子里种种菜,晒晒太阳。
这些年人妖的矛盾越来越深,黑风山成了禁地,所有商队都不敢从那边走。镇上的食材全由官府统一把控,按人头限购,每人每天只能领半斤粗粮,二两青菜。
悦来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后厨的灶台经常冷着,偶尔有客人来,也只能点到最普通的素面。
沈知微把兄妹俩叫到堂屋,说,再这样下去,悦来馆撑不过三个月。
赵雪说,我去黑风山,我知道一条老辈人走的小道,能绕到山那边的粮镇,只要能运一批粮食回来,悦来馆就能活下去。
“不行,”赵觅柔立刻反对,“黑风山全是妖怪,官府都封山了,进去就是死。”
“总不能看着悦来馆关门,”赵雪说,“守山的小队管得不严,我晚上偷偷进去,快的话三天就能回来。”
他没听劝阻,当天夜里,他收拾了一个包袱,带了一把柴刀和几块干粮,悄悄出了门。赵觅柔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夜没睡。
三天过去了,赵雪没有回来。
赵觅柔向官府那边报了失踪,官府那边便派出人手,只得上山追寻。
第五天,守山的小队送回来一个染血的包袱,里面是赵雪的柴刀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队长说,他们在山脚下发现了这个,还有被撕碎的衣服,山里的狼妖最近活动频繁,人应该已经没了。
赵觅柔接过包袱,没有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箱子最底下翻出那件浅黄的皮毛坎肩,抱在怀里。坎肩的毛已经有些褪色,背上那块浅褐色的斑,还是清清楚楚。
又过了半年,黑风山的妖怪彻底失控了。大批妖怪冲下山,见人就杀,缉法司的人根本拦不住。镇上到处都是大火,哭喊声连成一片。
赵觅柔拉着沈知微往外跑,刚跑到街上,就看见一头熊一样强壮的妖怪,一巴掌拍碎了旁边的房子。沈知微把赵觅柔推到墙角,自己挡在前面。熊妖挥起爪子,沈知微倒在了地上。
赵觅柔退到墙角,身后是燃烧的木梁,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了。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皮毛坎肩,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一个狗妖,站起来有两米高,通体浅黄,背上有一块浅褐色的斑。它对着熊妖发出低沉的吼声,扑了上去。
熊妖挥起爪子,拍在狗妖的背上。狗妖踉跄了一下,没有后退,它咬住熊妖的脖子,死死不肯松口。两个妖怪扭打在一起,周围的木头被撞得粉碎。
就在这时,缉法司的修士赶来了。数道剑光同时落下,熊妖倒在了地上。紧接着,第四道剑光穿过了狗妖的胸膛。
狗妖转过头,看了赵觅柔一眼。它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和当年那只小黄狗一模一样。然后它倒在地上,身体慢慢缩小,变回了一只普通的小黄狗的样子。
修士收了剑,说:
“姑娘,你没事吧。”
赵觅柔没有说话。她看着地上的小黄狗,又看了看怀里的皮毛坎肩。她的家人都死了,被妖怪害死了。
后来,缉法司的修士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宗门修行。
赵觅柔点了点头。
她跟着修士上了山,拜了师傅。师傅说,进了宗门,凡间的名字就留在过去吧,从今以后,你就叫蒲闵。
蒲闵开始刻苦修行。她练最狠的剑法,杀最多的妖怪。所有人都说她是宗门里最有天赋的弟子,也是最恨妖怪的弟子。她从来不说为什么,也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
她把那件皮毛坎肩,藏在了自己房间的箱子最底下。她再也没有打开过,不需要知道,当年那只狗妖为什么会保护她。蒲闵只需要记得,所有的妖怪,都是她的仇人。
衙门的客房院子里,晒着正午的太阳。蒲闵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块素色棉毯。她穿同色的棉麻短衫,袖口收得整齐,她的左腿空荡荡的,裤管被风吹得轻轻晃。
最近虫案频发,院子里总是飘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来往的捕快脚步都很急。
景在云抱着一只小黄狗,从廊下走过来。这狗是她早上在路边捡的,毛沾了些尘土,尾巴摇得很欢。她本来想先养几天,等主人找过来再还回去。
她刚走到院子中间,蒲闵突然抬起头。她的声音很尖,带着一种失控的颤/抖:
“把狗抱出去。”
景在云停住脚步。她看着蒲闵,蒲闵的脸很白,眼睛死死盯着她怀里的小狗。
“我让你把它抱出去。”
蒲闵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
景在云没有说话。她抱着小狗,转身走出了院子。她和蒲闵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她也不想多问,只是她没想到,一向冷静自持的蒲闵,会因为一只狗失态成这样。
没过多久,隔壁的小孩找了过来。小孩说这是她刚养的宠物,小狗淘气,自己跑出来了。景在云把小狗还给了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景在云坐在饭堂的角落。蒲闵推着轮椅,慢慢走了过来。她停在景在云的桌子旁边,沉默了半天,说:
“对不起,早上我失态了。”
景在云抬起头,看着她。
蒲闵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她说:
“我以前养过一只狗。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她慢慢说了起来,从悦来馆门口的相遇,到乡下外婆家的坎肩,再到黑风山的大火,最后是那个挡在她面前,被缉法司一剑刺穿胸膛的狗妖。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景在云听着,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两百多年前。
她想起昌芊之前也提过这个时间。两百多年前,恐怕发生的事情不止这些。还有那位推行人妖和平,最后却不知所踪的前任宗主。
景在云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有丹药的药香,有燃烧的木头,还有模糊的狗叫声。
她睁开眼睛,看见饭堂门口,昌芊正蹲在地上,给刚才那只小黄狗喂饭。阳光落在昌芊的身上,她的动作很温柔。
景在云心里一动。这只小狗,恐怕不是偶然跑到她面前的。是昌芊引过来的。
师姐让她留在这里,查这些虫案。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走。她不想知道两百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蒲闵的过去。她只想知道,师姐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师姐想让她想起什么。
难不成,两百多年前,她就已经存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