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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吃饭 小云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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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把换洗衣物叠进布包,拉上绳扣,跟这副身体的师姐商量好再次下山,她要带着小狗一起走。
小狗趴在门槛上,肚子瘪着。碗里的粥还剩大半,边缘结了一层薄皮。昨天小云把粥舀到它嘴边,它咽了两口,转头就吐在墙角。
这些天它一直这样,日渐消瘦,连走路都慢了半拍。小云蹲下来,摸了摸它泛白的耳尖。这只狗,她已经养了十二年。
从巴掌大的奶狗,到现在毛发失去光泽,眼神也总是昏沉。她做了决定,要带它去见它原来的主人。
小云走到桌边,晃了晃师姐的胳膊。师姐指尖转着一枚木簪,抬眼看她。
小云撒着娇问:
“原来的地方早就变了,我们去哪里找啊。”
师姐放下木簪,指尖掐算。她的眼底闪过细碎的光,能看到空中缠绕的因果线,其中一根已经断了,另一根缠着沉沉的劫数。
但她没有说,这个命劫不是她们的,是小狗前主人的,她摸了摸小云的头,说:
“我自有法子。”
师姐先告诉她,当年收养小狗的那对老夫妻,三年前先后自然离世了,小云愣了愣,低头看门槛上的小狗。小狗还是趴着,没有任何反应。
小云找了根麻绳,在小狗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她对小狗说:
“我要带你去见你曾经的主人了。”
小狗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原本昏沉的眼睛亮了。
小云又说:
“必须把饭吃完,这样你才有力气见。”
小狗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碗边,低头两口就把碗里的粥舔得干干净净。
小云看着空碗,叹了口气。
她说:
“师姐啊,这个小狗,它心里还是有别人,养这么久也养不熟。”
师姐说:
“毕竟一开始它的心就是向着那里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去强迫。与其这样,还不如顺其自然。如果这就是成全的话,那让小狗离开了你,你会感到开心吗。”
小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小狗开心我当然也开心,但是如果它离开我的话,我也不开心。我看见小狗开心,我就更难过了。”
师姐走过来,搂住小云的肩膀。她问:
“你为什么要难过呢。可是我一直都在,不是吗。”
小云靠在师姐怀里,声音闷闷的。
“毕竟我们也照顾小狗这么久了,难道小狗对我们一点感情都没有吗。难道说强行把它留在身边这么多年,反而是耽误了它吗?”
师姐摇了摇头,说:
“我也不太清楚。”
两人收拾好剩下的东西,牵着麻绳下山。
镇上的变化很大,女子穿的裙子长短不一,有的到脚踝,有的到膝盖,男子多穿短衫,露出胳膊和小腿。
路边的铺子换了招牌,叫卖声也和十几年前不一样。偶尔能看到有人抱着猫走过,牵着狗的几乎没有。
几个穿灰衣的巡查走过来,拦住她们,领头的人说,街上遛狗必须牵狗绳。你们那种狗容易挣脱,而且不合格。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狗绳,递给小云。
小云接过狗绳,喊小狗过来。
“要牵狗绳才能去见主人,要不然见不了。”
小狗走过来,低下头,让小云把狗绳套在脖子上。
小云解下原来的麻绳,收进布包。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学院,围墙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还有下课的钟声。师姐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小云的肩膀,她搂住小云的腰,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眼前的景象一晃,她们已经站在学院的池塘边。池塘里的金鱼游来游去,尾巴扫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两个少年站在池塘边,背对着她们。男孩个子高一些,穿着青色的学院服。
女孩扎着发,手里捏着一片荷叶。
是赵雪和赵觅柔,她们长大了。脸上褪/去了年少的稚气,却还没有褪/去年少的志气。
周围有学生说笑走过,赵雪看着池塘里的鱼,说:
“你这么喜欢鱼的话,那我们家也养点鱼呗。”
赵觅柔摇了摇头,说:
“我不要再养动物了,我还是忘不了小狗。”
赵雪沉默了一下,说: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不养就不养吧。对不起,我不应该提起这个事情的。”
赵觅柔说:
“没事的,哥哥。我们不都是尽力了吗?而且当时那么小,你现在责怪我们那个时候也没有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
这个时候,小狗突然挣了一下绳子。
它的尾巴疯狂地摇起来,耳朵立在头上。它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最先认出了她们两个。它没有叫,只是摇着尾巴,乖乖坐下。
过了一会儿,它又站起来,在旁边的槐树下转了圈。
最后,它又回到原地,坐下。
尾巴还在一下一下的轻轻扫着地面。
江忆莲侧头示意小云,让她抱起脚边那条狗,两人转身走向街对面的食肆。
食肆的木门半掩着,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堂内摆着七八张木桌,桌面擦得干净。
一个穿粗布短衫的伙计迎上来,弯腰问几位想吃什么,江忆莲目光扫过堂内,说找你们老板。
伙计愣了一下,转身往后堂走。片刻后,一个女人从后堂走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鬓边掺着不少白发。眼角和额头有很深的纹路,手上沾着面粉,指节粗大。
这便是沈知微。十二年的时光刻在她身上,似乎在江忆莲在眼里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一个淡淡的形廓,她的灵魂,她的认知,她的心境组成的一切感情的由缘而成的灵魂,还是那般淡淡的,亦如往年。
沈知微的目光先落在江忆莲身上,随即移到小云怀里的狗身上,她的脚步顿住。
小狗被小云抱在怀里,前爪搭在小云的胳膊上。它看见沈知微,尾巴立刻快速摇动起来,幅度大得带动整个身子。它的眼睛睁得很圆,湿/漉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微。它试着往前挣了挣,小云的手臂收得紧了些,它挣不脱。
小云抬手,轻轻撸了撸小狗的头顶。小狗没有回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沈知微。
沈知微的目光从狗身上移开,扫过江忆莲和小云的衣袍。两人的衣料是流云暗纹的锦缎,领口绣着银线,腰间挂着玉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知微垂下眼,走到桌边,问:
“两位找我有什么事。”
江忆莲看着她,说:
“听说你以前的菜做得很好,想请你亲自给我们炒一碗。”
沈知微摇头,说
“我不炒菜了,很久不炒了。老了,胳膊抬不动,炒出来也没有那个味道。”
江忆莲说:
“无论多少钱都可以。我只是想让她尝一尝。”
她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小云。
沈知微又看向那条狗,小狗还在摇尾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小云的手臂微微松了松。
小狗立刻察觉到,猛地一挣,从小云怀里跳了出来。它四脚着地,飞快地跑到沈知微的腿边,围着她的腿反复蹭。它的头蹭着沈知微的裤腿,尾巴摇得更急了。
沈知微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小狗见她没有反应,停下蹭的动作,抬头看着她。它小声地汪汪叫了两声,声音很轻,带着讨好。
沈知微还是没有动。小狗又叫了两声,然后发出长长的呜咽。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它的眼角掉下来,落在地上。
沈知微别过脸,转身往后堂走。
伙计端上了几样家常菜,江忆莲和小云坐在桌边吃饭,她们吃得不急,没有说话。
吃完饭,江忆莲放下筷子,从袖袋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两人起身,走出食肆。
小狗没有跟上去,它站在食肆的门槛边,看着江忆莲和小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知微从后堂走出来。她看见小狗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望着街道的方向,小狗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刚才两人离开的方向。
沈知微走到门口,伸手拉住木门。
她看着门外的小狗,用力关上了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内响起。沈知微靠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门外很安静,没有狗叫,也没有爪子挠门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心里想,不管这条狗是不是当年那一条,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已经活了这么久,再过几十年,就要埋进土里。不能再留下什么,让谁为她挂念。
她在门上靠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向后厨。
沈知微点燃灶台的火,火苗舔着锅底,她倒油,油热了,放入切好的菜,铁铲碰到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
油烟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景在云在江忆莲的身体里,看着这一切。她的脑袋有点晕,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碗菜放在了桌上,热气从碗里冒出来。
江忆莲的手拿起筷子,她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小云的碗里。
小云抬起头,对着江忆莲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
她喊:“姐姐。”
景在云的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很软,很暖。
很久都没有像是在一个疲倦的午后,温暖的阳光浮在脸上,却不是那种炙热的痛,被温暖的包裹进一切可以呼吸的清新的空气之中,而在这里是柔软的草地,可以懒懒洋洋的躺上去去闭上眼睛,享受着沐浴着阳光去呼吸,去贪/婪。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只看着自己的手,又给小云夹了一筷子菜。
小云低下头,吃着碗里的菜。
她的嘴角沾了一点油渍,江忆莲拿起放在桌边的软帕,轻轻擦去小云嘴角的油渍。
然后江忆莲抬起手,捋了捋小云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她的手指从小云的鬓边划过,勾起一缕垂下来的头发,轻轻别到小云的耳后。
小云转过头,仰起脸。
她把脑袋轻轻靠在江忆莲的小腹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她说:
“姐姐……”
景在云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眼前的人,感受着小腹上传来的温度,似差点忘了,这是江忆莲的身体,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