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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夜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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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冶家最近有喜事。
公冶荣华也就是公冶敬明的小妹通了灵脉,被选中拜入七十三城中的天玑城修习,家里上上下下都很欢喜。
人间有七十三星阵结界抵御域外,每个阵眼上都有一座城守护,对应着七十三城守卫世间安宁。这天玑城居于中原阵眼之要,是众城之首。
入天玑城受神明庇佑,无上荣耀。
宴厅里弥漫着酒香,红玉玛瑙的幕帘后金杯觥筹交错,玉暖温香,正中的金樽神像熠熠辉煌。
气氛其乐融融的,公冶敬明将亲手备的贺礼交给了小妹,又陪着长辈几杯酒下肚,说是身体不适先去休息了。老太君素来惯着他,就算爹娘有些不满也只能顺着。
公冶敬明撩开珠帘出去,将身后的热闹隔绝开来。
冷风灌进肺里,脸上的笑容瞬间被疼痛侵蚀的痛苦替代。一口滚烫的血呕了出来,他死死按住胸口,不能让他们发现他的异样,踉跄地快速离开。
他命不久矣了。
回到自己院里,推开门冲进去,跌坐在早已布好的星盘内。
“修道者汲天地五行灵气入体,金西,木东,水北,火南,土居阵眼。”
他嘴里呢喃着法诀,手中五行结印。视线紧迫地依次落在五角的铜钟、桃木枝、玉瓶、丹炉、黄玉墩上,喉中已觉腥甜,晚一秒他都会死。
室内已有风声呼啸。
咬破中指,按压在中宫之上,鲜红顺着脉络贯通星盘,再分别凝出五滴血珠从空中飞出,精准落在五行正中。
霎时间风起,珠帘交卷,满屋黄纸纷飞,星盘上亮起血红的光开始运转。公冶敬明的发巾散开墨发飞舞,赤金小钗掉在地上。
星盘上的血纹顺着他的双腿爬上身体,浑身灼烧一般,脖颈间的筋脉涨红,身体里的气飞速流失。
“啊——”他痛苦吼叫着。
这五行锁魂本是凶阵,但对他来说,就是给一杯蒸发热气的水加上了盖子,延缓降温的速度,若是热气散尽水冷了他也就魂归黄泉了。
普通人是有灵脉不贯通,但他不知是不是上辈子穷凶极恶,这辈子竟然无一丝灵脉。偏偏他体内的气却又极盛,没有灵脉的贯通只能在体内横冲直撞,身体就承受不住得导致气飞速流失,就一日日地虚弱,迟早油尽灯枯。
可就算锁住了他的气,这具身体又承受不住,日积月累就会爆体而亡,等于陷入了死局。
咒语在耳边低鸣回音。
若此遭老天留他一命,唯有一计可破此局——到北地寒山去,寻一灵蝉。
他屏气结印,顿时红光四射,封住了,然后浑身涨热一口血喷出来,晕了过去。
夜里下了第一场初雪。
……
“去找找厢房里有没有。”“你们几个到外头去。”
府里人影交杂吵闹。
公冶家上下乱了套,二少爷不见了,家里的仆从派遣着到处去寻。老太君坐在正堂里面色不善,大爷也就是公冶敬明的爹擦着汗,不敢看向堂上。
骂公冶敬明?可老太君宠爱,生怕哪句话惹她不快,不骂杵在一边,又显得他无能教导无方,只能用帕子擦着虚汗。
一会儿小厮呈着一封信到老太君面前。
老人默声读完。
攥紧了手中的纸,眉间露出怒色,看着台下闭声的众人,“好一个风流公子,好一个潜行远游,真是好啊!”说着一手掌拍案,茶盏都震着,握着信笺的手却盖住了那纸脚残留的血迹。
老人的目光凝着,越过众人,仿佛望向高墙之外的北边。
白驹飞奔如光影,背上载着身着貂裘的俊俏少年。
马蹄踏在地上飞溅起泥水,昨夜小雪今儿就融化了。马是他不久刚买的,今天才取的名,叫衔春,天地浑然一色,当真只剩下他和这马儿了。
他决不能死,心里这个念头清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
日行几日终于是到了北地边缘,越往前越冷,北方苦寒又易受山精野怪侵袭,这些年来好多人南迁。一路上公冶敬明看见不少拖家带口的,南边富庶普通人也好讨生路。
走了许久马儿也累了,眼看见一驿路小摊,就下马要了烧酒一壶,羊肉一碟,再往前些人烟应该就多了。
“店家!劳烦借个马槽,再要两斤好草料,一并算钱。”一杯烧酒下肚,喉中一辣,风刮在脸上也不觉。
摊主家粉嫩的小女娃端着酒肉放在矮桌上,公冶敬明看她小脸肉嘟嘟的,手痒地上去上去刮一下,然后拿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她手上,“拿去喊爹爹娘给你糖吃。”
“谢谢哥哥。”
小女娃拿着碎银子跑到她娘那去了。
一家子忙活起来看着苦,但夫妻俩脸上都挂着融乐的笑,娃娃脸白衣净想来日子还是不错的。
公冶敬明笑着看他们,心下想到家中,然后拿出地图。
再花一日过个镇子应该就能入城了,古籍记载那寒山在雪关城附近。
说来他与这寒山倒还有些隐约的缘分。
他幼年体弱,那时候还不知是体内的气在作祟。夜里常常发烧,恍惚间梦里总见一长着狐狸耳朵谪仙样的人物,分不清男女,辨不得相貌,只见那人一挥手,千万个精怪就倒下,激起浮尘翻涌。
眼前是那谪仙的背影,只听见他悦耳美妙的声音响起,“到北地去,去寒山。”
这像个魔咒,多少年过去他都记得,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冥冥注定。
他自嘲笑着又饮下一杯酒。
把剑嚢收回背上,准备继续行路了,今夜应该是要宿在前面的小镇上。
留下菜钱起身,摊主牵来马。公冶敬明欲接过马绳,摊主握着马绳的手却一收,带着讨好意味地看着他。
公冶敬明一身貂裘华衣,暖帽间嵌着块羊脂白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阔少爷,出手不会吝啬,厚着脸皮多讨要些银钱都会给的。
公冶敬明一笑,从钱袋中拿出了几块碎银,“给孩子多买些吃食。”
摊主连声谢过,他跨上马又继续赶路了。
世人贪利,他又恰好有些许银钱,只当是行善了,算不上讨厌。
……
天色暗下来,公冶敬明绕了小路。林间黑漆漆的,树影重叠,唯衔春马鞍两侧两盏明灯摇曳,一阵阴风袭来,顿时林中千千片叶沙沙响起。
约莫十五人的队伍浩荡出现在雾里,前头俩人各执奠字黑白灯笼,脚步齐整地压来。阴阳先生后边,黑布蒙眼的白马上红绳捆着一人,那人眼间也被白布蒙住,素色绸衫单薄得可怜。
阴婚。
恰逢百步,引路俩人一把纸钱撒在风中漫天,公冶敬明骑在马上和他们迎头相撞。
阴婚队伍里主事模样的人看见他,冷喝一声,说道:“此路暂封,还请绕路。”解押的家丁也快速围上来,那引路的老人则将队伍引进树影里。
衔春低声啼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