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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夜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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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公冶敬明睡得头昏脑胀,揉着脑袋爬起来,身边已经是空无一人了。
他茫然地望向四周,四下无人。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吹开了,外头高大的树枝上晴鸟踏着枝桠啁啁,阳光照了进来。
“钟郎君?”
公冶敬明懵地爬起来。
不告而别了吗?本来还想予他些钱财,想必是美人薄面难言告别罢。相遇是缘聚,这缘散也是命中注定,既如此也不好强求。
他下楼去,准备买些吃食再准备启程上路,一路下去别人奇怪地盯着他笑。公冶敬明满心疑惑,直到坐下招呼来店小二点菜,一旁还有人盯着他看。
公冶敬明抬起袖子打量自己,哪都没有任何不妥啊。他满心奇怪地去问店小二,却只见那店小二也憋着笑。
“我这一身可是有什么不对?怎么都瞧着我。”
“您这……”店小二指了指自己的脸,欲言又止,才说:“您等着。”然后转身过去,再来时手里拿着面镜子,递给公冶敬明,“您自己瞧瞧吧,是哪个不懂事的在戏弄您呢。”
这么一听,公冶敬明赶紧拿来放在脸前一照。
俊俏的脸上从右到左,用墨水歪七扭八乌龟狗爬地写着几个大字,公冶王八好有钱!
他双眼顿时瞪大了,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嘴里还念了出来:“公冶…王八好有钱!”
公冶敬明攥紧拳头,气得拍桌而起,咬着牙嚼出哪个名字:“钟珉钰。”
店小哥被他搞得吓一跳,问他还点不点餐食的。
公冶敬明气愤上头,剜了他一眼,说道:“点,为何不点。”然后一掏钱袋,里面空空如也。好啊,顺手牵羊给牵走了是吧,无妨,他还有乾坤袋。再一摸,空空如也。
“气煞我也!好一个钟珉钰啊!”他气得眉毛横飞。
这姓名清嘉,怎么知道其实是个心似野蓬的市井之徒,枉称珉钰二字珍贵,不齿燕珉。
店小二看他嘀咕的样子,就摇头走到别桌去了。
公冶敬明拉开凳子,快速地回了三楼厢房。
这乾坤袋有密令,旁人打不开,他偷走做什么用?想必是个不识货的。而且这袋子上下了追踪符,带着母符隔着千里也能给他追回来。他倒是想看看这钟珉钰还顺走了他什么东西。
……
他顶着“公冶王八”气冲冲地回了厢房。
行囊里几样简单的法器符纸还在,他的衣物也没少。
公冶敬明气得笑出来,这果然是个不识货的。他的衣裳可都是江南百丝坊订做的,卖了能换不少钱呢。
但再仔细一翻看,这衣裳上绣的金丝银线,玛瑙珍珠全被拆了下来,一片光秃秃的。
公冶敬明紧攥着衣服,脸色极为难看,他活到现在也算是长了见识。
天底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身无分文,也不能买些吃食。想起桌上应该还有他在路上买的桂花糖糕,转头一看——油纸上只剩下酥酥的面渣。
真是个贪财吞金饿死鬼饕餮来的!
偷他钱财也就罢了,但他好歹帮了他,竟然还在他脸上鬼画符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冶敬明拿出母符,凝着手势念咒,符文上红光灿灿,飘浮在空中。
“东南向。”
……
快速洗掉脸上的污渍,整理好衣裳。戴上暖帽的时候,那本该嵌着羊脂玉的地方也是空荡荡的。他虽气极却还是戴上,匆忙收拾好就准备去追那小人钟珉钰。
正要踏出店门,掌柜的拦住他。拿出些银钱来给他,说是自称他兄长昨夜与他同住的人留下的,嘱咐掌柜的交给他。
“多谢了。”公冶敬明咬牙切齿地道谢接过。
手里掂掂那些银钱,钟珉钰倒还是好心,没想给他饿死在天寒地冻里,他愤愤地想。
……
酒楼内暖香扑鼻,食客大块朵颐畅饮,舞女成排摇曳身姿,如莲花瓣翩翩散开,鼓乐声齐鸣。
二楼雅间内,玉质可人卧在暖塌上享受地望着楼下,手边小桌上放着清酒一壶,宝石红玉葡萄一盘。
他哼声看着翩翩起舞的舞女,道:“俗不可耐。”然后惬意地捏起一个葡萄放入口中,汁水丰盈。
公冶敬明追着符纸一路跟随,直至它缓缓落下回到手中。他抬头望去,只见挂满红绿彩带的楼上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醉仙楼。
公冶敬明气势汹汹地进去,只见得歌舞升平,酒客沉醉,倒还真是热闹非凡。他心里哼笑,人影繁杂中四处看寻着钟珉钰的身影。
那厮哪去了?
他定要好好教教他这做人的基本礼法,顺走了他的钱财竟然还能来这享受酒肉歌舞之欢,简直是毫无脸皮。
他再次拿出追踪符,凝在手中,只见符纸飞地窜向二楼空中一角,然后燃尽覆灭成灰。
雅间内钟珉钰好奇地看着那小玩意儿,心觉在哪见过,然后猛地反应过来那是公冶王八行囊里的符纸。
大事不妙,王八追了过来。
钟珉钰掏出乾坤袋,上面的子符果然莹莹闪亮。
他直接将乾坤袋抛向二楼空中,然后一击击碎。乾坤袋应声爆裂,里头金银珠宝布匹法器飞在空中砸下去。台下顿时混乱,歌女们惊叫着四散。
昏沉的酒客痴笑地望着金银散落。
公冶敬明也看着漫天散落,脸气得发红,不顾仆役阻拦直接闯上二楼。雅间内空空如也,只见窗户大开着上边珠帘晃动。他探到窗外一望,楼下湖中水波中泛着阵阵涟漪。
他跳下去了?
这公冶王八不会真的这样认为吧。
钟珉钰悄无声息地站在公冶敬明身后,得意地眯眼笑,然后对着他用力一推,
谁知这公冶敬明早有察觉一般,反身一只手过来将他拽住。一切太过突然来不及反应,他就被公冶敬明一同拽着向外倒去。
失重感袭来,急促短暂的坠落间他望见公冶敬明紧蹙着的眉头,脑子里忽闪过什么。然后俩人重重摔进湖里,砸出剧烈的水花。
厚重的衣物让他深深地下陷,扑腾中呼吸的水泡咕噜咕噜地往外冒。他挣扎着,在青碧的湖水中望着公冶敬明向上游去逐渐缩小的身影。
钟珉钰是只旱鸭子。
他缓地闭上眼睛,昏沉间一只手猛地拉住他,然后向上用力一拽,钳制在他腰间带他向上游去。
钟珉钰猛地睁开眼睛,望着奋力向上游动的公冶敬明。
多管闲事的蠢货,他反手拽住公冶敬明向下拉,借着这股力踩着他的脑袋向上浮去。
他噗通一声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然后扑棱着向岸边去。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唇都发了紫。眼见公冶敬明也要上来他赶紧溜走。
但刚走出没几步,一道白影带着一阵冷风贴着脸飞过,几缕湿发被削落。
黑剑咣当一声插进前方的树皮里,摇晃着嗡鸣。
钟珉钰不敢再跑了,停住脚步,缓地回望公冶敬明。
公冶敬明当真是气急了,这钟珉钰一而再再而三地刷新他的认知。他两次救他,他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拉他入水踩他脑袋,简直恶劣至极。
他浑身上下也是湿透,手中执着剑鞘,睫毛上水珠滴落,暗沉地望着那人,说:“郎君怎么不跑了?”
“恩公。”那双如隔着水雾般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望着公冶敬明。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显得他更加单薄,风一吹就倒一般。
他这么一喊公冶敬明更是来气,哼哼两声,“郎君这声我可担当不起啊。”说着他一步子一步子地向着钟珉钰走去。
钟珉钰低眸,解释着:“恩公,我只是一时昏了头,才窃走恩公的财物,实在是年少可怜一时鬼迷心窍……”然后他抬起头来,正对上公冶敬明的眼,那恍然如一朵沾湿的白山茶。
莫说是他一个钟珉钰了,哪怕真是那天上谪仙下凡来他公冶敬明也得让他长长记性。
谁知这钟珉钰不退反近,迈着步子凑上来,那脸上不知真是泪还是水。
公冶敬明握紧拳头顿住步子,瞥向一边不看他的脸。怎料这厚脸皮的竟握住他的手,“你!”公冶敬明惊呼地想要挣脱。
钟珉钰紧抓不放,手心冰凉。说一言便望他一眼,“恩公,我已知错了,只是孤身一人,就是把命赔你也还不起,若是能让恩公畅快些那你想杀我便杀,只是不要送我去法监,被主人家发现了定要打我个生不如死…”说着又红眼垂泪。
“……”公冶敬明最不喜听人呜咽哭声,无奈道:“你先放开我的手。”
“我不放!你杀了我吧!活在这世上我也不过为奴为婢,还辜负了恩公的一片恩情,我就该死!”说着钟珉钰甩开他的手,向着那插入老槐树的黑剑跑去。
!!!
公冶敬明忙纵身拦他,不论这钟珉钰是真心悔改还是假意认错他都不会让人去死。
他将人揽在怀里,又猛地推开,退步拉开距离,从树上拔下剑收入剑鞘,又看向边上亦是狼狈的钟珉钰。
因这人一闹已经耽误了他半日,心中万般无奈,想一走了之却又咽不下这口气。
半天开口道:“我不会送你去法监,但做错事是必然要罚的。”
钟珉钰对这罚字一激灵,颤颤道:“罚?”
……
客栈掌柜的又见着今早的“公冶王八”和自称是其兄长的男子回来了。
砸了酒楼的场子,不被人追着打都是好了,那乾坤袋自然也是拿不回来。公冶敬明将手伸到钟珉钰面前。
“?”钟珉钰装傻充愣地望他。
“钱袋子。”
“哦……”
……
公冶敬明续了一日的房,又问掌柜的借来些纸与笔墨放在钟珉面前。
说道:“《呻吟语》、《处己》、《严氏家训》写吧,各一遍。”
“什么?”钟珉钰坐在案前一头雾水,什么神言语,畜己,这什么家训的他倒是知道,不过是些老的劝小的的陈词滥调罢了。
“不知道?”
这钟珉钰先前还说他自幼做书童,现在又说不知道。那估计他先前说的都是些鬼话了,恐怕连这名字都是假的。
想起这个他也来气,因这名字他当时心里怎么夸他来着,玉质清骨,璞玉浑金。现在一看倒是他以貌取人眼瞎了。
不过这几篇规劝文早已是“冷门”文章,现在读过能背出来的应该是少之又少,没听过也算合理。
“那我念给你,字总会写吧。”公冶敬明怀疑地看着他,补充:“写完便放你走。”
钟珉钰此生最恨些咬文嚼字的文人,一听见写字就是头疼。他苦着脸,捏紧手里的笔,“恩公你就饶了我吧……”
“写吧。”公冶敬明不看他,“只念一遍。”说着不等钟珉钰反驳便开始念道:“呻吟,病声也。呻吟语,病时疾痛语也……”
钟珉钰只能捏起笔,满不情愿地快速写着。
公冶敬明一步一句摇头晃脑地念着,那模样和个老头似。钟珉钰一边写一边眼神不满地刀他。
穿得和球一样,还爱骑高头大马的臭王八,有几个臭铜臭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的凡夫俗子,还敢用剑威胁他,找到机会定要他好看。
钟珉钰撑着脑袋听,几乎要睡过去。满篇鬼画符囫囵地写着,隔一句就随心跳过几个字。
……
终是撂笔了,钟珉钰拿起墨迹未干的纸腾在空中欣赏地看着。真不愧是他钟珉钰,一撇一捺都藏着与本人一般的雅志高华。
写得倒是快,公冶敬明睨他一眼,又去看放在地上写满的纸张。
狗爬的字,当真是字如人品。
捡起来,一张张地看过去,难看得几乎认不出写的是什么,还缺斤少两。公冶敬明无心再与他计较,叹气:“你走吧,行窃损人,终无所利,日后莫要再行此事。”
“恩公说得是,我记住了,日后定当改过自新。”钟珉钰诚恳的看着他。
“嗯。”
公冶敬明看着待他离开,谁知这柔弱无骨的没走两步竟摔着向他身上来。
他本还想扶住钟珉钰,却被带着向后倒去,钟珉钰压在他身上摔得他背疼。
对上钟珉钰那故作柔软模样的眼睛,他心里啐两声倒还真是怒不起来。这模样下偏偏是这样个品行,罢了,此事一别,都与他无关了。
略微用力将钟珉钰推开,爬起来拍拍衣袖,当真不再看他一眼。
……
待钟珉钰走后,他收好行囊又要踏上北上之路。
耽搁大半日他当真不想再等,好在这几日还能支撑没有吐血发作,那五行锁魂阵还是有些用处的。
神明保佑,他心中默念着,一手摸上怀中藏在衣物里的贴身玉佩。
没摸到。
他一惊,再仔细一摸,空空如也。
“钟珉钰!!”他嘶声呐喊。
竟然还是死性不改!!
……
说来这玉佩的来源颇是奇妙。
当年公冶敬明他娘生他的时候艰难,花了大半宿都没生出来。
在接生婆子都累到不行的时候,一块黑玉咯噔一下先从肚子里掉了出来,黑得分不清上面的血。众人惊诧间随之而来的是公冶敬明他娘的惨叫声,一个水溜湿润的小人也接着出来了。
因这玉和他自小体弱,家里长辈都喊他璞儿。
这黑玉上左右雕刻间隔,一边是龙,一边是凤。家里给它串成了玉佩,他时时刻刻都戴着不离身,因此有人笑话他说他将来要靠着这块玉娶媳妇儿。
娶媳妇儿的物件都被人偷走了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