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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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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现在其实并不是饭点，所以食堂相对于平时更加安静。
在林宴这一桌更加凸显。
林宴低着头，小口咬着排骨，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想着刚刚讨论时周叙白笔尖的那一声清响。
对于平时学业名列前茅的林宴来说，在讨论问题的时候出现跟不上的情况，本身就是很难得的。
那声音太轻了，轻的像一根羽毛搔过神经末梢，却让他瞬间绷紧后背。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烫——这回不是羞耻，而更像是一种被怀疑的无措。
“这就是差距吗？”林宴不由在心里想着，洁白的贝齿不自觉的咬着筷子。
“不合胃口吗？”
周叙白的声音平稳的传来，打断了林宴的胡思乱想。
他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叙白就放下了筷子，停止进食，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仿佛什么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没…没有，”林宴连忙摇头，差点咬到舌头“排骨很好吃……谢谢周哥。”
“嗯。”周叙白应了一声，没有在多问，重新拿起筷子，将餐盘最后一点饭菜吃完。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感。
林宴看着，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这个让人太规整了，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吃饭的过程都想在做一场术前准备。
这让他莫名想到自己关注的美食博主【白白】——同样是做事精密，一丝不苟，说话也很少，但是每做一个决策都干劲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怎么会想到这个？林宴感觉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周叙白是谁？——那是他们竞赛的优秀学长，是严谨到给讨论地址都打分的超级优等生。而【白白】……只是一个网络主播，是他林宴，心情不好，或者压力大的时候的网络电子宠物，想什么呢？
林宴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
“吃完了？”周叙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餐盘，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好了。”林宴急忙收拾餐盘，很快就站了起来跟周叙白一起，把餐盘放回回收站。
————
推开食堂的大门，独属于夏季傍晚的气息袭来。林宴所处的Y大是一座在海边的大学，每当咸湿的风吹过的时候，一天的疲惫也就离去了。
林宴在晚风中闻到了一种陌生的气味，是一种很淡的，像雪松又带着一点书卷气的味道，清冷又干净——是周叙白身上的味道。
“下午的讨论，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我看你在第五部分的时候，有点跟不上”走在被爬墙虎占据的凉亭小道上，周叙白忽然开口。
林宴心里咯噔一下。他当时思考的节奏确实有点跟不上
“是有点……”林宴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关于那个收敛性证明，思维跳跃稍微有一点快，我想中间是不是有一个隐含的条件没有说明？”
周叙白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种极其细微的欣赏，快得让林宴以为是错觉。
“晚上的时候注意看群，我会把补充的推导步骤发给你。”周叙白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的思考方向是对的。”
这大概率是表扬？林宴有点受宠若惊，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周叙白就转移了话题。
“你的脚踝记得用药，同时要避免长时间站立和剧烈运动。”他说这话时，眼神在林宴脚踝处短暂停留了一瞬。
“哦哦，好的，谢谢周哥关心。”林宴下意识应下，心里却有点异样。周叙白的关心就像他本人一样，条理清晰，不带多余情绪，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两人在宿舍楼岔路口分开。周叙白要回他自己的住处，林宴则拖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脚往回走。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他把自己摔进椅子，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
打开电脑，电脑屏幕上仍旧停留在【项目讨论组】的聊天界面。
林宴鬼使神差的点开了周叙白的微信头像——一只戴着黄色口水巾的小比熊。
又来了，又是一个跟周叙白本人不太相符的东西。不过好像【白白】家里就养了一只狗，好像也是比熊。林宴对自己的脑子不由叹了一口气——怎么总想到【白白】
林宴挪了挪椅子，点开了那个粉色小电视。特别关注列表里，【白白】还是没有直播，就在他准备退出的时候，【白白】的公告栏更新了一则新通知：晚点播。
林宴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老天爷，你真的显灵了！
他激动的锤了一下键盘，但是手下却传来震动声。林宴看向屏幕，天！他居然在群里拍了拍周叙白。
【你拍了拍‘周叙白’】
那一瞬间，林宴爆发了他这辈子最快的手速，他急忙准备撤回拍一拍，下一秒，群里就看见周叙白发的问号。
！！！
【林宴：周哥，关于下午提到的那个隐含条件，我猜测是不是需要假定数据分布满足 Lipschitz 连续性？】
消息发出去，他莫名有些紧张，像是在进行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林宴看向自己的手，感觉到脑门上长了一排黑线。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周叙白：嗯。附录参考文献有详细论述。你很敏锐。】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周叙白：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我们把这个点以及相关的几个变种情况一次性厘清。顺便，把下周的任务分解一下。】
【周叙白：带上你今天的笔记。】
林宴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回复和那个代表结束的句号，刚刚因为得到肯定而泛起的一丝雀跃，瞬间又被这种扑面而来的、高效到不容置疑的安排感给压了下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几周，自己的时间将被这种严谨的节奏精准分割。而那个名叫周叙白的人，就像一位冷静的指挥官，牢牢把控着所有进程。
只是……指挥官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极淡的“认可”，和他对伤势一句简短的叮嘱，又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让林宴心里泛起些微难以言喻的涟漪。
突然，小电视的推送跃入眼帘“您关注的【白白】开播了，快来前排观看吧”
林宴火速打开直播间，并且拿出自己在某团购买的小蛋糕。
画面开场是一双戴好一次性无菌手套的手，在冷光下检查指尖密封性。
【夜班加餐：可食用支撑体制作——麻薯】
镜头俯拍下，是干净的大理石操作台，所有器具按手术器械摆放原则排列：刮刀、裱花袋、测温针、硅胶垫
【术前准备】
一双带着白色透明手套的手按亮电子秤，电子秤亮起蓝光
“糯米粉125克，相当于标准血糖试纸100张的重量。”
他舀出粉末，过筛动作如药粉分装
“过筛标准：80目。颗粒直径大于0.18毫米会影响组织融合。”
量杯倾斜45度
“全脂牛奶130毫升，温度需保持4℃。”
液面与刻度线精确齐平
“乳脂含量3.5%，这是形成胶原网状结构的必要条件。”
【无菌操作区建立】
铺开硅胶垫，喷洒食用酒精
“操作半径30厘米内为无菌区。”
用无菌镊子夹取保鲜膜，完全覆盖碗口
“密封压力需均匀，避免空气囊形成——这是术后感染的主要原因。”
……
等待期间，他用酒精棉片擦拭台面，器械归位
“清洁度决定成功率。”
18分钟后取出，麻薯均匀膨胀如一组完美样本，他用手术刀纵向切开一颗。
“截面呈现均匀蜂窝结构，孔径0.5-1毫米——理想气体交换模型。内部温度89℃，可安全食用。”
【医嘱】
“术后建议：室温静置15分钟，待微循环稳定。”
“禁忌：糖尿病患者单次摄入不超过两颗，心血管疾病患者避免同时摄入咖啡因。”
“并发症处理：如出现中心塌陷，是因烘烤时间不足，需二次手术——即回炉170℃补烤3分钟。”
“直播结束。如有不适请及时就医。”
画面暗下前，弹幕飘过：“周医生，吃了这个能治熬夜写病历的emo吗？”
他的声音响起，毫无波澜：“不能。但糖分能使血清素水平暂时上升0.8个单位。”
一场堪称完美的直播结束，林宴早就把小蛋糕吃完，他在评论区发言“主播，早晚有一天，我要吃到这个！”之后，他就退出了直播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程帆的消息。
【程帆：晏子，那三个方向你构思咋样了？我脑子一片空白，感觉周哥给的框架太完美了，我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裂开.jpg）】
林宴这才想起周叙白布置的“作业”。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下午讨论的每一句话、周叙白写在平板上的每一个图表，都像清晰的影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叙白逻辑链条里那种严密的、环环相扣的力道。
然后，他翻开那本画着涂鸦的草稿本。
第一个方向，他写得非常“周叙白”。
他精准地找到了周叙白整个漂亮框架里，一个隐藏的、但所有人都默认的前提条件。然后，他提出：“如果这个前提没那么绝对呢？” 围绕这个“如果”，他构建了一套补充方案，逻辑清晰，步骤分明，还顺手指出了可以参考哪篇论文的哪个部分。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看，觉得这应该是周叙白会认可的那种答案——稳重、扎实，完全沿着对方划定的道路往前走了一步。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然后，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二个方向，画风开始变了。
这个想法的源头有点莫名其妙——是他听着周叙白讲解时，脑子里忽然闪过的一个比喻：周叙白的方案像一条精心设计、笔直的高速公路，效率极高。但林宴却觉得，真实世界的数据，可能更像山间的溪流，有时湍急，有时平缓，有时还会遇到石头拐个弯。
于是，他试图设计一个能“感受水流速度”、自己调节“河道宽窄”的灵活方案。草稿上除了文字，开始出现奇怪的波浪线、箭头，还有他自言自语般的标注：“这里是不是可以学学怎么‘听声音’判断流量？”、“太玄乎了吗？但有时候直觉就是这样……”
这个想法像是给他的思维松了绑，跳出了“修路”的框架，转而想去“顺应水流”。技术细节上还有很多模糊地带，但这完全是他自己“感知”到的问题，并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去描述的尝试。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了自己仍有些肿痛的脚踝上。片刻后，他翻开了第三页。
第三个方向，写得最短，却让他犹豫了很久。
他直接写下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把‘找到唯一最好的路’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他想到自己扭伤的脚。如果只执着于“最快抵达”的路线，忽视脚的实际状况，反而可能走得更慢、伤得更重。那么对于他们的项目，有没有可能，除了寻找那条“最优路径”，也同时装备一个简单的“感知-避险”机制？这个机制不需要多复杂，它的核心能力是快速意识到“此路当前不通”或“走起来太费劲”，然后灵活地切换到一条或许不是最佳、但眼下更可行的路上。
他给这个朴素的念头起了个名字，叫“安全冗余”。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这想法听起来一点都不“高级”，甚至有点笨拙，像是在完美的理论大厦旁边，提议搭一个简陋但实用的雨棚。这背后，是他性格里对“绝对正确”的隐隐敬畏，以及对“容错”和“适应”的本能看重。
三个方向，三种截然不同的思维产物：一个稳健，一个灵动，一个朴实得近乎固执。
林宴看着它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的几个侧面。周叙白会怎么看待呢？他几乎能想象对方审视的目光：第一个，大概会得到一个平淡的“嗯”；第二个，可能会微微蹙眉；第三个……或许会被认为偏离了主题，不够“优化”。
他最终还是先打开了电脑文档，将第一个、也是最符合周叙白预期的方向，工工整整地整理成电子版。这是好学生的本能，交出最稳妥的答卷。
但那份摊开的草稿本上，后两页那些带着他个人体温和奇特比喻的思路，他并没有合上。窗外的夜色浓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笔记本上那些凌乱的线条和字句，像某种沉默的宣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