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痴呆儿58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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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秉烛的意识在霉味中醒来。不是卧室里阳光和薰衣草香氛的味道，是潮湿、腐坏、还有……消毒水混合排泄物的刺鼻气味。
这里是哪里？
他闭着眼，大脑已经开始工作了：听觉：七道呼吸声，三浅四深。一道规律滴水声，每秒一次。远处金属摩擦，频率不稳定。
嗅觉：霉菌、尿液氨味、廉价漂白剂、铁锈…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像过期血浆。
触觉：身下是粗糙布料，硬度偏高的薄垫。室温约18度，湿度70%以上。
视觉：暂未获取数据。
他睁开眼。斑驳的天花板，水渍勾勒出扭曲的版图。左上角节能灯以每分钟17次的频率闪烁——他开始计数是本能，就像呼吸需要氧气。
他的呼吸滞停一瞬。身体不对。太轻，太小。抬起的手臂细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皮肤苍白如纸。十五岁左右的男性躯体，严重营养不良，肌肉轻度萎缩。
向秉烛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在操控陌生的人偶。环顾四周：八张铁架床，他睡在靠门的右下铺。灰蓝色统一服装，其他床上蜷缩着人影。窗户外焊着铁栏，天色是病态的昏黄。
“58号，醒了就起来。”门口传来平板的女声。向秉烛转头。中年女护工，胸牌【王秀琴，第三区收容所】。他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又模仿着其他起床者的迟缓节奏，加入队列末尾。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样的铁门，门后偶尔传来压抑的呜咽或无意识的呢喃。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烧焦的电路板。
食堂。
铝制餐盘里盛着糊状物和半块馒头。向秉烛坐下，拿起勺子，同时启动观察模式：总人数42。其中37人表现出明显认知障碍：眼神空洞、刻板动作、语言功能丧失。5人相对“正常”，但行为模式固定。护工6人，2人带钥匙串，1人腰挂电击器。
出口……
前门主通道，后门紧急出口（有红色标志但被杂物半堵）。监控摄像头4个，西北角有盲区。
突然，不远处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一个男孩猛地打翻了餐盘，灰扑扑的糊状物溅了一地。他随即蜷缩在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一名护工立刻冲过去，粗暴地按住他的肩膀，厉声呵斥：“34号！安静！” 男孩挣扎得更剧烈了，尖叫声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发疼。
周围的人大多毫无反应，只有少数几人机械地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恢复了麻木的姿态。向秉烛低下头，继续吃那寡淡无味的糊状物。但余光锁定了门口出现的人——白大褂，四十岁左右，手持平板，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扫过食堂里的每一个人。向秉烛在他视线移来的前一秒，让眼神彻底放空，嘴角下垂，勺子悬在半空。
“李医生。”护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地打招呼。李医生只是淡淡点头，径直走向西北角那扇不起眼的门。密码输入声，门开了一条缝。
向秉烛瞥见了向下的楼梯。
还有地下层。
早餐结束，他们被带到“活动室”。破旧的玩具，无声播放动画的老电视机。向秉烛在最偏僻的角落坐下，拿起一块散落的拼图。
这具身体的手很小，指节却意外分明。他开始拼，动作看起来笨拙，实际上在进行双重任务：
一、训练对这具陌生身体的精细控制。
二、倾听。
护工们聚在门口聊天，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飘进向秉烛的耳朵里：
“……昨晚又死一个，27号，心力衰竭。才十六岁。”
“这些孩子没几个能活过二十。基因缺陷加上规则污染，能怎么办？只能熬一天算一天啊，唉。”
“听说外面也不太平，‘守夜人’昨天在城东处理C级事件，折了三个异能者呢。”
“嘘！李医生说了，不能让他们接触这些信息，会刺激到他们的……”
规则污染。
守夜人。
C级事件。
异能者。
向秉烛的眼珠子轻微地转了一圈。
关键词采集完毕。
他将拼好的一朵简单的花打乱，再重新拼接，重复着机械的动作。这种刻板行为，是最好的伪装。
一个皮球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
向秉烛抬头
。编号42的女孩站在不远处，眼神同样呆滞，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她的头发枯黄，身形比向秉烛还要瘦弱。
他捡起球，慢慢递过去。女孩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他的手，嘴唇微微翕动。
“光”。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被电视机的电流声淹没。
向秉烛动作微顿。
“光在说话。”女孩继续呢喃，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它说……不要看影子。”
“42号，别打扰58号。”一名护工快步走过来，扯着女孩的胳膊将她拉走。
女孩的声音渐渐远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向秉烛低下头，继续重复着拼拼图的动作。但他记住了那句话——光在说话，不要看影子。
听起来像是疯话，是长期被囚禁者的谵妄。可在这个存在“规则污染”的诡异世界里，谵妄，或许只是对某种被遮蔽的真实的扭曲感知。
下午，是例行的“检查时间”。向秉烛坐在医疗室冰冷的椅子上，面对着桌后的李医生。“58号，今天感觉怎么样？”李医生的语气很温和，却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敷衍。
向秉烛低头不答。
“告诉我，这是什么？””李医生拿出一张印着苹果的卡片，递到他眼前。他沉默三秒，小声说：“……球。”
“这个呢？”又一张印着房子的卡片。“……石头。”
李医生在平板上记录，笔尖划过屏幕的声音格外清晰：“认知退化持续。语言能力仅限单词重复。无明显攻击性。”
基础检查后，李医生拿出一个透明棱柱——内部有流动的微光。
“看着这个，58号。”李医生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向秉烛抬起头，目光落在棱柱上。微光在棱柱里缓缓旋转，交织成奇异的图案。他大脑立刻开始解析：频率8赫兹，波长偏向蓝紫端，图案变化符合……
突然，剧痛袭来。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认知层面的猛烈冲击——像有另一个冰冷的意识，强行挤入他的思维。
无数破碎的图像在脑海里炸开：扭曲的建筑违背万有引力，倒悬的城市漂浮在暗红色的天空，行走的阴影拖着长长的尾巴，蠕动的文字像一条条毒蛇——
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剧烈后缩，双手抱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好了好了，结束了。”李医生满意地收起棱柱，语气轻松了不少，“异化度检测：稳定低值。无异能觉醒迹象。很好。”
向秉烛蜷缩在椅子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这个透明棱柱，是检测异能觉醒的工具。
他被护工带回活动室，继续蜷缩在角落，看起来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但实际上，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整理着刚才那些破碎的图像碎片。那些图像并非毫无逻辑。建筑的扭曲遵循非欧几何，阴影的移动轨迹是递归曲线，文字的变化模式有迹可循……
规则。
这个世界的所有异常，都基于某种“规则”运行。
晚饭后是洗漱时间，然后是就寝。
向秉烛躺在铁架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午夜零点四十七分。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来。
身体控制测试：夜间视力良好，移动时脚步无声，平衡感略有偏差，需微调。护工巡逻间隔两小时，下次在三点。
时机正好。
他溜到门口。目光落在老式电子密码锁上。键盘的数字磨损严重——3、7、9、0四个数字磨损最重。
四位数密码。
最可能的组合是3790或0937。
向秉烛伸出手指，第一次尝试，3790。
红灯。
失败。
他没有停顿，第二次，0937。
绿灯。
轻微的咔哒声。
很好。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向秉烛贴墙移动，目标明确——西北角那扇通往地下层的门。
更高级的密码锁，但门框边缘有一小片透明胶带——幼稚的安全漏洞。他凑过去，从胶带反光的角度清晰地看到：密码键盘上有四个键位留着清晰的指纹，呈四角布局。
最可能：1、3、7、9。排列组合有24种，时间有限，不能逐一尝试。
赌一把。
赌人类的心理倾向——对角输入是最常见的习惯。
他按下1-9-3-7。
红灯。
啧。
他立刻调整顺序，按下7-3-9-1。
绿灯。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铁锈与臭氧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楼梯向下延伸，足有两层深。底部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向秉烛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下去。
这里是一间地下实验室。或者说，是一间废弃的实验室。它更像一个仓库与手术室的混合体：货架上摆满了玻璃罐，罐子里浸泡着各种不明的组织样本，福尔马林的气味刺鼻；房间中央是一张锈迹斑斑的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蒙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废弃的仪器，屏幕碎裂，露出扭曲的电线。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和潦草的文字。
向秉烛的目光飞快扫过，心脏微微一缩：
【规则稳定率与异化度负相关——异化度越高，规则扭曲越严重】
【C级以下怪诞可被“逻辑悖论”暂时抑制，原理待验证】
【样本42号：接触“影语者”后产生预言性谵妄，第14天彻底异化，已无害化处理】
【样本58号：三年前收容，父母死于B级事件“血色婚礼”，本人幸存但认知退化，疑似规则冲击后遗症，长期观察中】
58号。
就是他。
官方记录里，他是个因规则冲击而痴呆的幸存者，是个任人摆布的观察样本。但他们不知道，这具躯体里，装着一个来自无规则异常世界的24岁心理分析师的灵魂。白板上还贴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着城市各处的污染事件：城东C级“哭泣肖像”、城南D级“无尽楼梯”、城西B级……后面的字迹被粗暴地涂黑，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实验室深处，还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的标签字迹清晰，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活性样本存放室 - 最高风险 - 李振华授权】。
李振华。
向秉烛默念着这个名字，猜测这或许就是李医生的全名。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门把手。冰冷刺骨的触感，像握住了一块正在融化的寒冰。
一阵低频的嗡鸣，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皮肤，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骨头，让他的牙齿发酸。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光中隐约有文字在流动，扭曲变幻： 【规则一：不可直视……】文字突然炸开，变成一团乱码。
门把手开始发烫，烫得惊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地攫住了向秉烛的心脏。大脑在尖叫：离开，立刻离开！ 他毫不犹豫地后退，转身就往楼梯上冲。
冲到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调整呼吸，让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呆滞。他轻轻推开门，装作梦游的样子，慢吞吞地溜回自己的床铺，躺下，拉过薄被盖在身上。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刚才那是什么？
不是恐惧，是一种源自认知层面的压迫感。仿佛整个空间的“规则”，都在那扇门后被扭曲、被吞噬。门后，有活着的东西。有能影响甚至改写规则的“东西”。
向秉烛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开始复盘：
1. 这个世界存在基于“规则”运行的异常，被称为“怪诞”。
2. 部分人觉醒异能，组成“守夜人”组织，对抗这些怪诞。
3. 接触规则污染会导致认知退化或彻底异化，收容所的孩子都是受害者。
4. 李医生在秘密研究规则与异化，甚至私藏了高风险的活性样本。
5. 他——58号向秉烛，是B级事件的幸存者，也是李医生的观察对象。
生存策略需要调整：继续伪装痴呆，降低警惕。但要偶尔展露一丝“异常”，成为李医生眼中的“特殊样本”——只有足够特殊，才能接触到更多核心信息。至于42号女孩的那句话：“光在说话，不要看影子。”
……
向秉烛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细节——活动室的灯光闪烁频率。白天是每分钟17次，下午检查结束后，变成了每分钟16次。频率变了。是规则在悄然变化？还是……有人在刻意调整？
窗外，灰色的天空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工那种拖沓的步伐，而是沉重、稳健的，带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向秉烛立刻放松身体，保持呼吸平稳，装作熟睡的样子。
门开了。
“就是这里，长官。”是李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最近的异常读数都在这个区域，我怀疑收容所下面有……有超出控制的东西。”
“知道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冷静，像淬了冰的钢铁，“带我去样本室。”
向秉烛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悄悄睁开一条眼缝。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医生，另一个是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男人很高，肩膀宽阔，浑身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他的腰间挂着武器和各种奇怪的仪器，脸藏在阴影里，但右脸那道疤痕格外清晰——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像被什么扭曲而锐利的东西撕裂过。
男人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一张张床铺，最终，落在了向秉烛的身上。向秉烛立刻闭眼，但已经晚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评估，像刀锋刮过皮肤，冰冷刺骨。“这个孩子，”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是58号？三年前‘血色婚礼’的幸存者？”
“……是的，冯长官。”李医生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的状态？”
“稳定。无异能迹象。认知退化严重，是个……标准的痴呆儿。”
冯长官沉默了几秒。
“带路。”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轻轻关上，向秉烛躺在黑暗里，心跳慢慢平复。冯长官，守夜人，对自己有些许了解。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地下室的异常读数，更是为了那扇门后的东西。危险，正在迫近。他需要筹码。李医生的研究资料、地下室的活性样本、关于规则的一切知识——都是他活下去的筹码。
还有，冯长官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痴呆儿的眼神。那是看一个“潜在威胁”的眼神。向秉烛翻了个身，面对冰冷的墙壁。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理性的微笑。游戏，开始了。
而他还不知道，三小时后，当收容所的灯光闪烁频率归零时，第一个真正的规则怪诞将在阴影中诞生。
届时，“痴呆儿”58号将不得不做出选择：继续伪装？还是展露獠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痴呆儿5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