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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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餐时，42号女孩的座位空着。护工们攥着餐盘的指节发白，交头接耳的声音像受惊的蜂群，在餐厅空旷的穹顶下低低盘旋。向秉烛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瓷勺舀起糊状的粥，动作缓慢得像台生锈的机器，耳廓却精准捕捉着每一缕飘来的话音：
“……昨晚突然发作，直挺挺指着天花板叫，嗓子都喊哑了……”
“……李医生说有规则污染风险，暂时隔离在负一层了……”
“……动静太大，把冯长官都惊动了，天没亮就赶来了……”
冯长官。
向秉烛舀粥的手顿了半秒，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冷硬的下颌线，沉如深潭的眼睛，还有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疤痕。
回收餐盘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经过厨房传菜口时，里面的议论声钻了出来，比护工的窃窃私语更直白：
“那孩子疯疯癫癫的，一直在念叨‘影子会吃光’，你说会不会是……规则预兆？”
“嗨，你新来的不懂，这地方的人哪个不胡言乱语？想多了徒增恐慌。”
“可冯长官当回事了啊！刚才还问我有没有注意到最近灯光不对劲，说这可能是规则扭曲的前兆……”
“前兆？什么意思？”
“就是高敏感体质能提前感知规则紊乱……嘘！有人过来了！”
向秉烛垂着眼帘，脚步平稳地走过传菜口，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思维的齿轮已经高速转动起来：规则预兆？影子吃光？这和昨晚门缝渗出的那句“【规则一：不可直视……】”有什么关联？不可直视的，是影子，还是光？
活动室里，他照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只是今天，他没有选那些色彩鲜艳的拼图，而是拿起了一盒全黑的——一千片纯黑拼图，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清边缘细微的纹理差异。路过的护工瞥了一眼，摇着头走开了：“58号今天倒是选了个难的，痴呆还选挑战款。”
难吗？向秉烛的指尖抚过冰凉的拼图碎片。对普通人或许是，但对一个能解构人类最复杂心理模式的前分析师而言，这些细微的纹理差异，就像黑夜里的路标一样清晰。他的手指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拼接的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程序指令，大脑却在疯狂推演：假设42号的谵妄是规则扭曲的提前映射，“影子吃光”意味着光与影的对立关系被颠覆——影子不再是光的附属，反而成了捕食光的存在。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规则？
上午的“认知训练”突然取消，广播里传来李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所有住户到大厅集合，进行安全检查，不得缺席。”
大厅里，冯清野站在最前方，双臂抱胸。他带来的几名守夜人队员手持柱状仪器，仪器顶端散发着柔和的蓝光。“依次通过，接受扫描，不许乱动。”队员的声音冰冷。
向秉烛跟着队伍挪动，始终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轮到他时，仪器靠近的瞬间，一股细微的刺痛感钻进大脑——不是皮肤的触感，而是大脑皮层被细针轻探的酸胀。他立刻判断出：这是检测异能或规则污染度的仪器。
伪装必须彻底。向秉烛瞬间让自己的思维“散架”，像真正的认知障碍者那样，任由无逻辑的碎片在脑海里冲撞：苹果、红色、妈妈的裙摆、婚礼上的礼花、血、红色的血、很多很多红色……
仪器的蓝光闪烁了一下，随即转为稳定的绿色。“通过。”操作仪器的队员面无表情地说。
向秉烛转身要归队，身后突然传来冯清野的声音：“58号，等一下。”
他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转过身来。”
向秉烛缓缓转身，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蒙着一层雾。冯清野蹲下身，与他平视，那道疤痕在近距离看更显狰狞，可男人的眼睛却平静得可怕，像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洞。“你昨晚睡得好吗？”冯清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向秉烛眨了眨眼，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梦。”
“梦到了什么？”
“……影子。”向秉烛的声音轻飘飘的，这是他计算过的回答——既要透露与42号事件相关的信息，又不能显得太过连贯，以免引起过度怀疑，“影子在……走路。”
冯清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影子在哪里走路？”
“……墙上。”向秉烛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活动室的方向，“那里。还有……那里。”他指的几个位置，正是昨天他观察到灯光闪烁频率最异常的地方——每到整点，那些位置的灯光就会多闪烁两次。
冯清野站起身，对身边的队员吩咐：“标记这几个位置，立刻检测规则残留。”说完，他再次看向向秉烛，语气突然变得锐利：“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关于你的父母。”
向秉烛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李医生的病历里只写着“认知退化”，从未提及他对父母的记忆残留。最安全的反应，是表现出创伤应激。他开始轻微发抖，眼神瞬间慌乱，脚步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像只受惊的兔子。
“好了冯长官，别刺激他了。”李医生匆匆跑过来，挡在向秉烛身前，“58号对父母的记忆早就彻底破碎了，一提这个就会引发焦虑症，不利于病情稳定。”
冯清野盯着向秉烛颤抖的模样看了几秒，缓缓点头：“带他回去吧。”
被护工带回活动室的路上，向秉烛的颤抖渐渐停止。重新坐下拿起拼图时，他的指尖依旧稳定，内心却在快速评估刚才的交锋：冯清野的怀疑不是针对他的伪装，而是怀疑他与当前的规则异常存在关联。为什么？三年前的“血色婚礼”B级事件，和现在的“影子”异常，难道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下午三点，护工们临时被召集去清点物资，活动室里只剩几个昏昏欲睡的住户。向秉烛瞥见李医生急匆匆地走向办公楼——刚才他听到护工议论，冯清野要召开紧急会议。他立刻起身，假装去洗手间，绕到办公楼后方的僻静处。
李医生的办公室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冯清野低沉的声音。向秉烛蹲在窗下，屏住呼吸，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
“……‘血色婚礼’的核心规则是‘契约背叛’，任何在仪式场景内违背誓言或承诺的行为，都会触发即死规则。当年四十七人遇难，包括新人、神父、宾客，还有……”
“还有58号的父母。”李医生的声音接了上来，带着一丝犹豫，“他们不是宾客，只是路过教堂想避雨，意外卷入了规则领域。奇怪的是，所有成年人都死了，只有58号活了下来，而且没有任何物理伤害，只是认知退化了。”
“当时的现场记录呢？”
“记录有矛盾。”李医生的声音更低了，“有目击者说，仪式高潮时，那孩子突然站起来走向祭坛，然后所有规则效果都暂停了几秒；但也有人说，那是极端恐惧导致的幻觉。事件结束后，他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规则暂停。”冯清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凝重，“B级规则事件的规则暂停，哪怕只有三秒，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您怀疑他其实……拥有规则相关的异能？”
“我怀疑一切。”冯清野打断他，“最近的异常：灯光闪烁频率改变、阴影自主活动、42号的预言性谵妄，还有你地下室样本室里那个样本的躁动——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规则重叠。”冯清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两个或多个规则领域在同一空间重叠，会导致规则互相干扰、扭曲，甚至衍生出新的规则。如果‘血色婚礼’的规则残留在58号身上，而附近又出现了影属性的新规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向秉烛已经懂了。
规则残留。向秉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污染度检测一直是“稳定低值”，却始终被当作重点观察对象——他的身体里，可能藏着B级事件的规则碎片。如果冯清野的猜测是真的，他就是两个规则领域的重叠节点。
危险，但也是机会。如果能掌控规则重叠的原理，他就能在这个被规则怪诞支配的世界里，找到真正的生存武器。
办公室里的对话突然停了。向秉烛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原路返回。他没注意到，走廊尽头的穿衣镜里，他的倒影没有跟着转身——足足迟了半秒，才缓缓转动方向。镜中的少年，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冷静的锐利，像蓄势待发的猎手。
下一秒，镜面泛起涟漪，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涟漪中，黑色的影子开始蠕动，悄无声息地脱离镜面，顺着墙壁向四周蔓延。
向秉烛已经回到了活动室，没有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空气的质感变了——一股阴冷的压迫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某种非人的“存在感”，正在步步紧逼。他加快脚步坐回角落，指尖刚碰到拼图，就听到护工在门口点名：“……41号、42号、43号……42号还没回来？谁看到42号了？”
没人回答。护工叹了口气，在记录板上划了一笔：“算了，估计还在隔离室待着。”
向秉烛低头看向拼图。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拼好了小半幅，纯黑的背景上，那些细微的纹理竟然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蜷缩的人影，又像一片扭曲的阴影。
这不是他有意拼接的图案。向秉烛的指尖顿住，拿起一片未拼接的碎片凑近眼前——碎片边缘的纹理，竟然在轻微蠕动，像活物的触须。他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的灯管：闪烁频率，每分钟十五次。比上午又快了五次。
窗外的天色暗得异常，明明是下午三点，却像傍晚七点的黄昏。墙角的阴影越积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规则在扭曲，不，是新的规则正在降临。42号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回响：“光在说话。不要看影子。”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一个住户指着窗户，脸色惨白：“影子！影子进来了！”
“安静！慌什么！”护工呵斥着，可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更多的住户开始躁动，他们盯着墙壁、地板，盯着彼此的身后——那些原本依附于物体的影子，正在缓缓蠕动、拉伸、变形，像一条条苏醒的黑色蠕虫。
活动室的灯开始剧烈闪烁。十四次、十三次、十二次……频率在加速。向秉烛猛地站起来，大脑飞速计算：灯光闪烁加速与阴影活动增强呈正相关，当频率归零时，很可能触发完整的杀人规则。必须离开这个密闭空间。
他扫视四周：窗户被铁栏焊死，主门锁着，紧急出口在西北角，却被三个乱跑的住户和一个倒下的书架挡住了去路。可用的工具：桌椅太重，拼图碎片太轻，门边的灭火器距离七米，中间隔着混乱的人群。
十次、九次。阴影已经爬满了半面墙，像黑色的潮水。潮水中，有东西在成形——细长的手臂，密密麻麻的手指，没有五官的头部。一个住户不小心踩到阴影，身体突然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融化，像蜡烛一样变成暗色的蜡状物，被阴影瞬间吸收。
规则开始杀人了。向秉烛的大脑异常冷静，瞬间分析出规则运作模式：触发条件是物理接触，而非直视——刚才有住户一直盯着阴影，却没有立即受害。但阴影在快速扩张，用不了多久，整个地面都会被覆盖。
八次、七次。护工终于抓过门边的灭火器，颤抖着砸向主门的玻璃。“哐当”一声，玻璃碎裂，但门外的走廊里，同样充斥着翻滚的阴影。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向秉烛看向紧急出口。路线被三个乱跑的住户和一个倒下的书架挡住。如果他能引导他们移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