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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样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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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新的训练,从规则模拟舱开始。
向秉烛站在纯白色的圆形房间里,脚下是泛着冷光的金属地板,四周的墙壁流淌着全息影像 —— 扭曲的走廊里人影交错,无限延伸的楼梯没入云层,会说话的镜子映出不存在的人脸,永远走不到头的雨巷飘着带血的油纸伞。这些都是灯塔收录的真实规则环境,每一帧都藏着致命的陷阱。
“今天的目标不是解构规则。” 冯清野的声音从控制台后传来,通过扬声器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是适应规则。你要学会在规则环境里正常行动,而不是第一时间就去分析它、拆解它。”
向秉烛点头,指尖的星锚之戒微微发烫。那 1% 的力量恢复,给了他最基础的规则感知能力,像近视者戴上了度数不足的眼镜,模糊,却聊胜于无。他能隐约捕捉到全息影像里流动的规则纹路,像缠绕的丝线。
“第一个环境:无尽楼梯。”
冯清野按下按钮的瞬间,纯白的房间轰然碎裂。
向秉烛的感官被瞬间置换,脚下不再是平滑的金属板,而是粗糙的混凝土台阶,带着潮湿的凉意。向上看,台阶蜿蜒着钻进灰蒙蒙的雾气,望不到尽头;向下看,同样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墙壁刷着斑驳的绿色油漆,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一段冰冷的文字突兀地浮现在脑海里,是规则模拟舱的基础提示:
【D 级规则:必须数清每一级台阶,数错将导致楼梯无限延伸。】
很基础的规则陷阱。
向秉烛抬脚向上走,同时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他的脚步很稳,节奏均匀,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走到第十三阶时,他故意顿了半秒,指尖轻轻蹭过台阶边缘的裂缝。
轻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像是楼梯的不满。雾气翻涌了一下,似乎要吞噬掉后面的台阶。
“你在测试规则边界。” 冯清野的声音直接在规则环境里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但这次训练的目的不是解构。继续走,不要停顿。”
向秉烛勾了勾唇角,没说话,继续往上。
走到第二十阶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台阶侧面有一行小字,是用白色粉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她在这里摔倒过。”
不是规则的一部分。
是环境细节。
向秉烛脚步不停,继续数着台阶。又走了十阶,另一行字出现了:“他后悔了。”
再走十五阶:“他们再也没有来过。”
这些文字像碎片,在讲述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向秉烛一边数着台阶,一边快速扫过那些不断出现的字迹,拼凑着故事的轮廓:
“她提议来这里探险。”
“他同意了。”
“他们在第十三阶打赌。”
“她在第二十阶摔倒。”
“他没有扶她。”
“他们争吵。”
“她独自离开。”
“他留在原地数台阶 —— 数错了一次,再也出不去了。”
文字到这里突然中断。向秉烛已经数到了第五十阶。
楼梯依旧没有尽头,但周围的环境在悄然变化。墙壁上的涂鸦越来越多,红的、蓝的、黑的,层层叠叠,都是关于那对男女的只言片语。
空气中开始响起模糊的回声 —— 女人的哭泣声,男人的低吼,还有骰子滚落的清脆声响。
这不是单纯的无尽楼梯。
向秉烛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星锚之戒的温度升高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规则的纹路里缠绕着一股粘稠的情绪,像化不开的墨。是悔恨。
“感觉到了吗?” 冯清野的声音适时响起,“规则不是孤立的。它会吸收环境中的情感、记忆、故事,然后改变自己的表现形式。这个楼梯困住的不仅是那个数错台阶的人,还有他的悔恨。”
向秉烛睁开眼,雾气里似乎浮现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在哭,一个在沉默。
“所以…… 规则有记忆?” 他轻声问。
“不是规则有记忆,是世界有记忆。” 冯清野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每次规则事件发生后,那个空间都会留下‘印记’—— 参与者的情感,事件的细节,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规则吞噬,成为它的一部分。所以同样是无尽楼梯,每个地方的表现都不同。有的藏着恐惧,有的藏着遗憾,有的…… 藏着杀戮。”
向秉烛豁然开朗。
一只南美洲亚马逊雨林中的蝴蝶,扇动几下翅膀,可能会在两周后引发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蝴蝶效应的本质就是小事变大事,如果世界没有记录,又如何会有人发现?我又如何存在?
难怪艺术馆的肖像会溢出那么浓烈的悲伤,难怪教堂的蜡像会精细到令人毛骨悚然。规则在记录,在学习,在进化。它像一张贪婪的网,不断捕捉着人类的情感,编织成新的陷阱。
他继续往上走,这次不再单纯地数台阶。他的目光扫过墙壁的温度变化,指尖感受着空气中的湿度波动,耳朵捕捉着回声的强度起伏 —— 这些细节里,藏着规则的破绽。
走到第一百阶时,他终于看到了故事的结局。
那行字很大,用血红色的油漆写在台阶正中央,触目惊心:
“他终于数对了。但已经过去三年。他走出楼梯时,她已经嫁给了别人。他选择回到这里,永远数下去。”
字迹的右下角,有一个潦草的签名:
“园丁学徒,记录于新历 7 年。”
园丁学徒。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向秉烛的脑海里炸开。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的星锚之戒烫得惊人。
“冯队长!” 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园丁学徒’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雾气、楼梯、涂鸦,一切都像玻璃般碎裂。规则模拟舱恢复了纯白,冰冷的金属地板重新出现在脚下。
冯清野从控制台后走出来,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他看着向秉烛,沉声问:“你看到了那个签名?”
“嗯。在第一百阶。” 向秉烛点头,目光锐利,“那不是预设内容,对不对?”
冯清野没说话,只是调出了模拟舱的运行记录。屏幕上,那行血红色的签名赫然在列,但标注着 “未知数据注入”。他皱着眉,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模拟系统被干扰了。有人在你进入训练的时候,远程植入了这段信息。”
“是针对我的?” 向秉烛立刻问。
“大概率是。” 冯清野关掉记录,转身看向他,眼神严肃,“‘园丁学徒’是最近三个月才出现的代号。这三个月里,三个规则重叠事件的现场,都发现了这个签名。总部推测,他可能是园艺师培养的…… 助手,或者说,继任者。”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终端,调出一份档案,递给向秉烛。
档案里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是监控探头在规则事件现场捕捉到的。照片上,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身影,动作灵活得不像人类,正蹲在地上,似乎在记录着什么。他的脸藏在帽子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体型偏瘦,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他总在事件发生后出现,” 冯清野的声音低沉,“不攻击人类,也不协助守夜人净化规则,只是观察,记录。像一个…… 研究员。”
“更像学生。” 向秉烛看着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在学习园艺师的手法。”
冯清野沉默地点头:“总部已经把他列为高危观察目标。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连他的真面目都没见过。他就像一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
向秉烛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陈悬的话,闪过那个漂浮在培养罐里的大脑切片,闪过蜡像冰冷的声音:“园艺师需要高规则亲和者的思维模式作为模板。”
如果他是 “样本 C”,那会不会还有样本 A、样本 B、样本 D……?
“园丁学徒会不会也是……” 他试探着开口,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也是园艺师的实验品?” 冯清野接过他的话,眼神凝重,“有这个可能。实际上,总部有一个更可怕的推测 —— 园艺师在培养多个高规则亲和者,把他们放在不同的环境里,观察谁最适合成为他的‘继承人’。”
他看着向秉烛,目光复杂:“而你,可能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下午的理论课,陈悬迟到了十分钟。
老人走进研究室时,脸色疲惫,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连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虚浮。他先是向向秉烛道了歉,才打开终端开始讲课,但明显心不在焉,好几次都讲错了规则公式。
“陈爷爷,” 课间休息时,向秉烛递过去一杯温水,轻声问,“您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陈悬接过水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了一声:“在分析你留下的那个…… 备份切片。有些发现,让人不安。”
他放下水杯,打开加密终端,调出一组复杂的脑波数据,递给向秉烛。屏幕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缠绕的乱麻。
“看这里。” 陈悬指着其中一段高亮的区域,“切片保存的不只是你的认知模式,还有…… 加密的记忆。我用你父母留下的规则解析算法尝试破解,只解开了最表层的一点。”
向秉烛凑近屏幕,看清了那段破碎的文字:
【…… 实验失败。样本 A 与样本 B 的认知融合产生剧烈排异反应。他们疯了。但他们的孩子…… 基因序列完美契合。完美容器。需要等待成熟。三年?五年?…… 标记完成。▅▅是个好时机……】
“这说的是我父母?” 向秉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概率是。” 陈悬关掉屏幕,声音低沉,“‘样本 A 与样本 B’,应该就是你的父母。他们当年应该是参与了某种规则实验,试图融合彼此的研究 —— 你父亲的规则物理学,和你母亲的认知心理学。但实验失败了,他们疯了,或者说,已经接近疯狂的边缘。”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向秉烛苍白的脸,补充道:“而他们的孩子 —— 你 ,被判定为‘完美容器’。园艺师在你身上做了标记,等待你‘成熟’。三年前的血色婚礼,就是他准备收割的时机。但你幸存了,所以他才会重新设计收割方式。”
向秉烛沉默了。
原来他的特殊,不是什么天赋异禀,只是一场实验的产物。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那他来到这里—— “还有更糟的。” 陈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调出另一段数据,脸色更加难看,“切片的深层有一道加密锁,我用尽了办法都解不开。但从边缘泄露的信息来看,这道加密锁的解锁条件之一是…… 园丁学徒的指纹。”
向秉烛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园丁学徒能解锁我的记忆加密?”
“或者,园丁学徒就是加密者。” 陈悬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也许他是园艺师派来监控你的人。也许…… 他是你的‘竞争者’。”
竞争者。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向秉烛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 是兴奋。
如果园艺师真的在培养多个候选人,如果他们之间需要竞争…… 那他就有了可以利用的价值。
“陈爷爷,”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果园丁学徒出现,能活捉吗?”
陈悬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你想做什么?”
向秉烛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狡黠,“和他谈谈。毕竟,我们可能是…… 同学。”
机会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三天后的深夜,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灯塔的宁静,惊醒了沉睡的所有人。
“第七区东郊,废弃游乐园,C 级规则事件爆发!” 指挥中心的广播响彻每个角落,声音急促,“监测到‘园丁学徒’的信号源!重复,园丁学徒在场!”
向秉烛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来的。他刚穿好衣服,冯清野就已经等在了门口,手里扔过来一套轻便的作战服。
“你的第一次外勤。” 冯清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也带着一丝期待,“这次的规则是‘旋转木马永不停止’,C 级,情感污染型。你的任务:观察园丁学徒,尝试接触,但不要冒险。陆巡和林墨会全程掩护你。”
“明白。” 向秉烛接过作战服,快速套在身上,星锚之戒在指尖微微发烫。
五分钟内,小队集结完毕。装甲车咆哮着冲出灯塔,刺破夜色,驶向被黑暗笼罩的东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