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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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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到记忆卡片时,他摸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套普通的动物卡片:猫、狗、鸟、鱼。但当他把所有卡片在桌上排开,调整到某个特定角度时,阳光透过卡片边缘的镂空纹路,在桌面上投射出一个完整的符号 ——
∞被竖线贯穿。
园艺师的标记。
向秉烛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牌,眼底却掠过一抹冷光。
这是陈悬留给他的信息。是警告,还是暗示?暗示守夜人内部已经被园艺师渗透,连这些 “恢复训练” 的玩具,都藏着对方的痕迹?
他需要更多数据。
向秉烛放下卡片,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贺兰医生送来的白纸和彩笔,说是 “艺术治疗”,让他随意画画。
他拿起彩笔,没有画花草鱼虫,而是闭上眼睛,回忆着艺术馆里感知到的规则结构:情感的流动轨迹,空间的折叠逻辑,维度转换的临界点。
然后,他开始在纸上画。
不是具象的图案,是抽象的符号和线条。他把记忆中的规则结构简化、编码,用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符号系统,一笔一划地勾勒。
每画一笔,星锚之戒的温度就升高一分。
当一幅 “画” 完成时 —— 那看起来像孩童的胡乱涂鸦,杂乱无章的线条和色块 —— 戒指的温度已经明显上升,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
虽然宝石还是灰白色,但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光点,在缓缓亮起。
有效。
向秉烛眼睛一亮,继续画。第二幅,第三幅……
到第五幅时,他感觉到戒指传来清晰的脉动 —— 像一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他停下来,看着指尖的戒指。
灰白色的宝石中心,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蓝点。
恢复了 0.1%?也许更少。但这是一个开始。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监测手环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 不是警报,是数据传输中断的提示。
向秉烛看向窗外。
远处,第七区的方向,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遮月,是一种更本质的黑暗 —— 规则层面的阴影,像一块黑布,短暂地遮住了月光。
旧教堂那边,出事了。
教堂这边,冯清野的队伍确实遇到了超出预期的麻烦。
他们到达时,教堂看起来和三年前一样,破旧的哥特式建筑,彩窗破碎不堪,藤蔓爬满了斑驳的墙壁,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魂的呜咽。但队员们手里的监测仪,屏幕却在疯狂闪烁,红色的警报灯刺得人眼睛疼 —— 内部的规则污染浓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 7.3%,而且还在以恐怖的速度飙升。
“这不对劲。” 林墨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声音凝重,“B 级事件的残留不可能在三年后反弹到这个程度。除非……”
“除非当年的净化,本身就是一场骗局。” 冯清野接过话头,握紧了手里的光刃,“或者,有人一直在用特殊手段,喂养着这些规则残留。”
他带头走进教堂。
内部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像被吞噬了一样,连半米远都照不透。冯清野启动光刃,猩红的光芒撕裂黑暗,勉强照亮了前方的路。
然后,他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教堂的长椅上,坐满了 “人”。
不是活人,也不是尸体。是蜡像。
精细到毛孔的蜡像,穿着三年前那场婚礼的宾客礼服,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有的惊恐地捂住脸,有的身体前倾,像是在拼命逃跑,有的已经融化成一滩蜡水,凝固在长椅上。
而教堂前方的祭坛上,放着两个新的蜡像。
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和穿着笔挺礼服的新郎。
蜡像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蜡面,在光刃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规则实体化。” 陆巡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监测仪差点掉在地上,“当年死去的人,被规则重新‘塑造’出来了。”
冯清野一步步走向祭坛,越靠近,规则的压迫感越强,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能感觉到,某种仪式正在进行,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
“队长!” 林墨突然大喊,声音里带着惊恐,“看墙上!”
冯清野猛地转头。
教堂的墙壁上,原本绘制着宗教壁画的地方,现在被覆盖上了新的图案 —— 那是一幅复杂到令人头晕的规则结构图,线条交错纵横,中心是一个熟悉的符号 ——∞被竖线贯穿。
而在符号下方,有一行小字,用凝固的蜡泪写成,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第三个祭品已就位。血色将再次染红月光。】
“第三个祭品……” 冯清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不好!调虎离山!”
他立刻掏出通讯器,按下紧急呼叫键,声音因为焦急而沙哑:“灯塔!这里是冯清野!向秉烛那边情况怎么样?!”
通讯器里只有刺耳的杂音,像无数只虫子在嘶鸣。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透过通讯器,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冯队长,不用担心。”
是陈悬的声音。
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冰冷和机械。
“秉烛很安全。” 那个声音顿了顿,像在欣赏他们的惊慌,“他在我这里。”
灯塔,陈悬的私人研究室。
向秉烛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不,不是陈悬。
是陈悬的蜡像。
精细得可怕,连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年斑都一模一样,甚至连轮椅的轮子上的划痕,都复刻得分毫不差。但蜡像的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跳动着暗红色的光。
而真正的陈悬,被绑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嘴被一团蜡封住,眼神里满是焦急和警告,拼命地向他使眼色。
“你不是陈爷爷。” 向秉烛平静地开口,没有丝毫慌乱。
“蜡像” 笑了 —— 蜡制的嘴唇裂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发出的声音和陈悬一模一样,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聪明的孩子。但你猜错了。我是陈悬,也不是陈悬。”
它从轮椅上站起来,蜡制的关节发出轻微的 “咔啦” 声,像是生锈的零件在转动:“我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惧具现 ——‘成为园艺师的工具’。”
“三年前,陈悬在调查你父母的案件时,接触到了园艺师的规则残留。” 蜡像一步步走向他,脚下的蜡液在地板上留下黏腻的痕迹,“那残留像一颗种子,在他意识里生根发芽。他恐惧自己会被利用,恐惧自己会成为帮凶,而这份恐惧,就是我诞生的土壤。”
向秉烛缓缓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想做什么?” 他问。
“完成仪式。” 蜡像举起手,手掌的蜡皮开始融化,渐渐变成一把锋利的匕首,“血色婚礼需要三个祭品:新郎,新娘,和见证者。三年前,见证者本该是你,但你幸存了。现在,仪式要补完。”
它抬手,指向房间里的第三个东西 ——
一个透明的培养罐,里面漂浮着一块大脑切片。
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样本 C:向秉烛(15 岁)—— 状态:休眠】。
“你的父母是规则领域的天才,他们早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蜡像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他们留下了备份。不仅是大脑切片,还有你的完整认知数据。园艺师需要高规则亲和者的‘思维模式’,作为培育新规则的模板。所以三年前你没死,只是被…… 标记了。”
它继续逼近,匕首的尖端闪着冷光:“艺术馆的测试,是为了让你展现能力;认知退行的伪装,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教堂的诱饵,是为了引走冯清野。而现在……”
蜡制匕首刺向他的胸口,速度快得惊人。
向秉烛没有躲。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监测手环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 不是手环本身的光,是他将下午画的规则概念模型,全部注入其中的结果。
与此同时,指尖的星锚之戒,宝石中心的蓝点骤然扩大。
从 0.1%,瞬间恢复到 1%。
足够他做一件事。
他没有攻击蜡像,没有防御匕首。
他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
他将戒指对准了培养罐里的大脑切片。
然后,释放了戒指里储存的所有 “人性”—— 那些被戒指吸取的情感碎片,那些无法被规则解释的、属于 “人” 的东西:孩童的天真,对冯清野的依赖,失去父母的悲伤,还有…… 对这个扭曲世界的一点点留恋。
人性注入大脑切片的瞬间,培养罐剧烈颤抖起来。
透明的液体里,原本沉寂的切片突然亮起微光,像是一颗沉睡的星星,被唤醒了。
不是生物意义上的苏醒,是认知层面的激活。
切片开始释放强烈的规则波动,频率与向秉烛自身的频率,完全一致。
蜡像的动作顿住了,空洞的眼眶里,红光剧烈闪烁:“你…… 你在做什么?”
“给我自己留一个备份。” 向秉烛的脸色苍白如纸,星锚之戒再次恢复灰白 —— 刚恢复的力量,瞬间耗尽,“如果我的思维被园艺师夺取,至少还有这个切片,保存着我作为‘人’的部分。”
他看着蜡像,突然笑了。
一个属于十五岁孩子的、天真无邪的笑。
“而且,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蜡像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说你是陈爷爷恐惧的具现。” 向秉烛的目光,落在被绑着的真陈悬身上,“但陈爷爷最深的恐惧,不是成为园艺师的工具。”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他最大的恐惧,是救不了他想救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真陈悬嘴上的封蜡突然裂开 ——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破碎,是规则层面的崩解。
蜡像的身体开始融化,蜡液顺着它的四肢往下淌,发出痛苦的嘶吼:“不…… 不可能…… 情感怎么可能对抗规则……”
“因为规则也是人创造的。” 向秉烛轻声说,看着它一点点化为一滩蜡水,“或者,是像人一样的存在创造的。只要是人造的东西,就一定会有漏洞。”
最后一丝蜡像的轮廓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刺鼻的蜡油味。
危机解除。
向秉烛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意识开始涣散。强行动用戒指的力量,加上情感的剧烈释放,让本就脆弱的认知,再次濒临崩溃的边缘。
真陈悬挣脱束缚,踉跄着冲过来扶住他,苍老的手颤抖得厉害:“孩子,你……”
“我没事。” 向秉烛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就是…… 有点累。”
“睡吧。” 陈悬抱起他,声音里带着后怕和心疼,“剩下的事,交给我。”
向秉烛闭上眼睛前,看到陈悬走向那个培养罐,看着里面悬浮的大脑切片,眼神复杂。
“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 陈悬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留下备份,留下退路。你比你父母,想得还要…… 疯狂。”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的意识。
向秉烛再次醒来时,是在医疗部的重症监护室。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鼻尖,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冯清野站在床边,穿着一身作战服,脸上带着新的伤痕,眼底布满血丝 —— 教堂的战斗显然不轻松。
“哥哥……” 向秉烛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
“别说话。” 冯清野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很暖,“都结束了。教堂的规则残留被彻底净化,蜡像全部消失,陈顾问也安全了。”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辞:“陈顾问都告诉我了。关于蜡像,关于园艺师,关于…… 你的备份。”
向秉烛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你一直在伪装。” 冯清野说,语气很平静,“从认知退行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向秉烛轻轻 “嗯” 了一声。
“为什么?”
“因为……” 向秉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只有孩子,才会被所有人低估。只有孩子,才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冯清野沉默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仪器的 “滴滴” 声在响。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伪装了。” 冯清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会对外宣布,你的认知在陈顾问的治疗下部分恢复。你可以参与低风险的任务,可以接触更多的规则资料,可以…… 继续调查你想调查的事。”
向秉烛猛地睁大眼睛,眼里满是惊讶。
“但有两个条件。” 冯清野竖起两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第一,你的所有行动,必须第一时间让我知道。第二,如果遇到危险,必须先保护自己。”
“为什么……” 向秉烛问,“为什么突然……”
“因为我想通了。” 冯清野摸了摸他的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把你关在温室里,你也会自己找缝隙钻出去。那不如给你一片安全的田野,让你在我的注视下,自由生长。”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天空,声音低沉而有力:“而且,陈顾问说得对。你父母的死,园艺师的阴谋,这些事总得有人去查。既然你注定要卷进来,至少……”
一阵风吹来。
后面的话向秉烛没有听清。
向秉烛看着他,眼底的懵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他笑了。
“成交。”
冯清野也笑了 —— 很少见的,真心实意的笑。
“好好休息。” 他拍了拍向秉烛的肩膀,“明天开始,新的训练。这次,是真正的规则解析训练。”
他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向秉烛一个人。
向秉烛抬起左手,看着指尖的星锚之戒。
宝石依旧是灰白色,但中心的蓝点,已经稳定下来,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火。
1% 的力量。
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比如,开始真正的调查。
比如,找出藏在守夜人内部的内鬼。
比如,一步步接近那个隐藏在规则深处的 ——
园艺师。
窗外的天空,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漫长的黑夜,似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