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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余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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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缸里的凉水被舀起,哗啦一声,浇在林烁的肩头上。
井水冷得刺骨,激得他浑身一个冷战,却也让那股子由于宿醉般缠绵带来的混沌感消散了不少。他站在修车铺后身那个简陋的泥巴隔间里,用那块生涩的肥皂涂抹着身体。
昨晚留下的痕迹在冷水的冲刷下变得愈发清晰,尤其是肩头那个压着紫红血印的齿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靡丽。
陈铁就站在隔间外的阴影里,背靠着土墙,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穿上。”
等林烁湿漉漉地走出来时,一件洗得发白、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军绿色衬衫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
“我的衣服……”
“那几片烂布撕坏了,早扔灶里烧了。”陈铁喷出一口浓烟,眼神在那件衬衫包裹下的身躯上剐了一圈。林烁太瘦,他的衬衫套在对方身上,领口大喇喇地敞着,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反而更招人。
陈铁骂了一声,走过去,带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粗鲁地帮他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一会儿走的时候,把窗户关死。”陈铁盯着他的眼睛,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松了,指尖在林烁红肿的嘴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出了这山,就把这儿忘了。这儿不是你这种人待的地方。”
林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铁被他看乱了心神,避开视线,转身走向那辆白色的轿车。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旧毛巾,仔细地擦拭着昨晚被雨水打湿的车身,动作比修理时还要精细。
“车修好了,油我也给你加满了。”陈铁没回头,“镇子口右拐上国道,三个钟头就能进县城,那儿有高速,天黑前你能回省里。”
林烁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却没坐进去。他从副驾驶位上捡起那本沾了泥点的速写本。
他当着陈铁的面,用力撕下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是陈铁在雾气中拎水的背影,线条凌乱却力透纸背,那是他昨晚在理智崩裂前最后的记录。
“给你。”林烁把那张纸递过去。
陈铁愣了愣,他那只沾满黑色机油的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才敢接过来。纸张很轻,在他手里却像是千斤重。他看着画上的自己,那种荒蛮、孤独又充满力量的模样,是他从来不敢直视的自己。
“陈铁,”林烁扶着车门,眼神在阳光下闪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光,“我不是忘了,我是要回去把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陈铁握着画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一阵痛苦的褶皱声。
“你要干什么?”
“我还有两个月的展期要跑,还有一堆合同要赔。”林烁笑了笑,那是陈铁从未见过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勇气的笑容,“等我把那些虚名的壳子都脱了,我再回来。”
陈铁呼吸一滞,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林烁的后领,将人狠狠抵在车门上。
“你疯了?回这儿干什么?跟我修一辈子破车?”
“这儿有我的灵感。”林烁仰起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男人的鼻尖,声音低沉而诱惑,“还有我的……男人。”
“男人”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得陈铁头晕目眩。
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竟然能被人一句话就给化成了水。
陈铁咬着牙,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眼底最深处。半晌,他猛地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沾着油污的塑料挂件,那是他平时用来开各种长途货车的备用钥匙扣,上面拴着一颗磨得发亮的狼牙。
他不由分说地塞进林烁手里。
“这狼牙是老子在北边当兵的时候,从真狼嘴里敲下来的。”陈铁粗声粗气地说,眼眶隐隐发青,“拿着。要是两个月后你没回来,老子就当昨晚被野猫挠了一爪子。”
林烁握紧那枚温热的狼牙,那股粗糙的力量感瞬间扎进了掌心。
“等我。”
车发动了。
白色的轿车在国道上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依旧氤氲的山道尽头。
陈铁站在修车铺门前,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揉皱的画。
风吹过,山林沙沙作响。这个一直像石头一样沉默的男人,突然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火光在指尖跳跃,他深吸一口气,却被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呛出了眼泪。
他看着远处模糊的山脊线,那里是林烁离去的方向,也是他第一次开始期待的方向。
“小秀才……”
他低声呢喃着,一口白烟在晨光中散开,像是一个未完的梦。
而此时,在高速行驶的白色轿车里,林烁一边开车,一边拉低了衣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颈间那个深深的齿痕,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如释重负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空洞的画家了。
他的身上,带着一座山的重量,和一团永远熄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