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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白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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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河镇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当第一场凉风穿过深绿的山林,吹散了国道上积郁了一个暑气的燥热时,陈铁正蹲在修车铺门口抽烟。
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身后的铺子里,电灯泡早已修好,发出冷白的光。那张单人木床上,凉席换成了薄被,可陈铁总觉得那被窝里凉飕飕的,怎么也捂不热。
两个月了。
除了偶尔响起的货车喇叭声,那条漆黑的国道再没出现过那辆扎眼的白色轿车。
陈铁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看向县城的方向。他想起那个“小秀才”临走时说的话,想起那双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眼睛。当时觉得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救赎,可现在回想起来,倒更像是一场烈日下的幻觉。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张被他压在枕头底下的速写画。
画纸已经有些发黄,边缘被他粗糙的指茧磨得起了毛边。画上的男人背影依旧魁梧生猛,那是他这辈子最像“人”的时刻,而不是一个只知道修车的机器。
“操,真是魔怔了。”陈铁自嘲地骂了一句,把画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
……
此时,千里之外的省城。
灯火辉煌的艺术中心,正在举办一场名为《荒野与骨骼》的个人画展。
林烁站在展厅中央,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依旧是那个矜贵、清冷的青年画家。但他的经纪人老周却觉得,林烁变了。
以前林烁的作品里全是灰蓝色的忧郁,漂浮在云端。而这次展出的作品,却充满了泥土、汗水、铁锈和那种近乎暴力的生命力。
画面上全是一个男人的局部:布满油污的指节、隆起的背阔肌、被汗水浸透的脊梁沟。那种浓烈到近乎辛辣的雄性荷尔蒙,透过油彩,直撞进每一个观者的心口。
“林烁,这组作品在艺术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老周凑过来,低声说,“但我担心,你这种转型太激进了。尤其是那些画里透出的那种……那种渴望,太赤裸了。”
林烁摩挲着腕间的一条黑绳——绳子上拴着一颗磨得发亮的狼牙。他没理会老周的焦虑,只是静静地盯着主墙上那幅最大的油画。
那是画展的主作品,画的是一双眼睛。
黝黑、深邃、带着野兽般的侵略性和一种掩饰不住的、深沉的温柔。
“这不是转型。”林烁轻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只是我找回了我的命。”
“那你接下来的打算呢?很多收藏家想见你,合约已经排到明年了。”
林烁摇了摇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他却觉得这里比雾河镇还要荒凉。他仿佛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柴油和烟草的味道,感受到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他颈后重重的一捏。
“我不签了。”
“你说什么?”老周愣住了,“这可是你事业的高峰期!”
“我要回去。”林烁转过身,眼里闪烁着那种让陈铁胆寒又心动的光,“回去找一个弄脏了我,又想不认账的混蛋。”
……
九月中旬的一个黄昏,雾河镇下起了细雨。
陈铁正给一辆过路的农用车换轮胎。雨水顺着他的脖子灌进去,带起一阵冷战。他抹了把脸,正打算起身去拿扳手,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声。
不是货车的沉重,也不是农用车的破败,那是带着一种高级感、有些轻快的轰鸣声。
陈铁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隔着细密的雨帘,看见一辆熟悉的白车,缓缓停在了修车铺那根漆黑的柱子旁。
车门开了,一只穿着黑色靴子的脚踏进泥水里。
紧接着,那个曾经让他疯狂、让他自卑、又让他夜不能寐的男生,从车里钻了出来。林烁没打伞,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画箱,就那么站在雨里,笑得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陈铁,”林烁看着那个一身油垢、愣在原地的男人,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我的车坏了,修一辈子那种,你接不接?”
陈铁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碎石地上。
他大步流星地冲过去,在那场渐渐紧凑的秋雨里,一把将那个自投罗网的“小秀才”死死搂进怀里。
“操,你还真敢回来。”陈铁贴在他耳边,嗓音沙哑,带着一种要把人揉碎的狠劲。
“不回来,我怕那颗狼牙会咬我。”林烁搂住男人的脖子,在那股熟悉的、温热的柴油味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秋风萧瑟,白露渐生。
但这间破旧的修车铺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