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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惊蛰 ...

  •   雾河镇的春天,是从一阵粘稠的泥泞声中开始的。

      积雪在大山背阴处一点点塌陷,化成浑浊的溪流,顺着国道旁的土沟一路向下,带走了严冬最后的凛冽,也让这片沉寂了数月的土地重新泛起一股腥甜的土腥气。

      “咔哒,咔哒。”

      陈铁踩着沾满烂泥的解放鞋,正吃力地往后院搬运着木材。

      那是他开春后去镇西头老林场弄回来的杉木,还带着新鲜的油脂味。他答应过林烁,要给他在后屋劈出一个亮堂的画室。

      “陈铁,歇会儿吧。”

      林烁从前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晾好的白开水。他还是穿着那件褪了色的军绿色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胳膊。经过一个冬天的消磨,他眉眼间的颓丧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打磨出的安宁,像是一株扎进岩缝里的兰草,虽然清瘦,却稳。

      陈铁停下动作,随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那双漆黑的眼沉沉地掠过林烁的脸,最后落在他手中的碗上。

      他没接碗,而是直接就着林烁的手,低下头大口灌了几口。

      滚烫的喉结由于吞咽剧烈起伏,几滴水珠顺着他的胡渣淌下来,没入他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背心领口。

      “这活儿沉,你别往跟前凑。”陈铁抹了把嘴,嗓音里带着春天独有的燥郁。

      “我没那么娇气。”林烁笑了笑,低头看着那几根粗壮的杉木。

      在这个被机油和尘土覆盖的男人面前,林烁总是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他这么想了,也确实这么做了。他伸出手,轻轻拍掉陈铁肩膀上挂着的一块木屑。

      指尖隔着薄薄的背心,触碰到那块隆起的、坚硬如石的斜方肌。

      陈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就像一头在领地里巡视的野兽,即便已经对林烁彻底缴械,但在面对这种毫无防备的温情时,依旧会产生一种本能的局促。

      他转过头,看着林烁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山影的眼睛,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指头还疼么?”

      “早好了。”林烁晃了晃手指。

      冻疮留下的紫红印记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粉,在早春微凉的阳光下,显出一种极其脆弱的美感。

      陈铁盯着那双手看了半晌,突然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油的大手,猛地包住了林烁的手。

      这种对比极其惨烈。

      一方是常年与钢铁、柴油搏斗的粗粝,一方是与画笔、宣纸为伍的细腻。

      “林烁,”陈铁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滚过的闷雷,“这儿除了石头就是泥,连个看画的人都没有。你真打算……就在这儿画一辈子?”

      这是他心里一直没散干净的雾。

      即便这个春天已经到了,即便林烁已经把所有的画箱都搬进了他的修车铺,陈铁还是会担心。他怕林烁只是在这儿借宿了一场冬雪,等山花漫烂的时候,这只白鹤还是会飞回他该去的云端。

      林烁没说话,他顺着陈铁的力道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抵在男人的胸口。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辛辣的汗味,混合着新鲜杉木的清香。

      “陈铁,你看那儿。”林烁指了指墙根。

      在那里,去年冬天随手撒下的一些不知名花种,竟然顺着墙缝,顶开了一点破碎的青砖,探出了一点怯生生的、嫩绿的芽。

      “那是我想画的。”林烁仰起脸,眼神里有一种让陈铁心悸的执拗,“以前在省里,我画的是别人想看的我;在这儿,我画的是我想看的……你。”

      陈铁呼吸一重。他没读过那些酸腐的诗词,但他明白这种眼神。这是一种连命都栓在这一处、生了根的意思。

      “操。”

      他低骂一声,猛地收拢双臂,将林烁整个人死死地箍进怀里。

      杉木的油脂味在两人之间发酵。

      后院的篱笆墙外,一只受惊的山雀扑棱棱飞过,惊醒了林子里沉睡的惊雷。

      林烁贴着陈铁滚烫的胸膛,听着那如同引擎轰鸣般的心跳,突然觉得,这个泥泞而潮湿的春天,才是他这辈子真正意义上的开始。

      “陈铁,画室修好了,你要第一个给我当模特。”林烁在男人的耳边轻声低语。

      陈铁没说话,只是把那颗满是硬发茬的头深深地埋进林烁的颈窝,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吸纳着那股像雪一样清淡的气息。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惊蛰时节,两颗心正顺着土地的脉动,彻底缠绕在了一起,再也没法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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