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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守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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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是从冰窖底里钻出来的,带着哨音在大山缝隙里横冲直撞。
修车铺外的那棵老柳树早被冻成了光秃秃的铁架子,枝条在寒风里相互抽打。陈铁又往煤炉里添了几块炭,火苗舔舐着炉圈,发出“噼啪”的脆响,把这方寸之地烘出了一股子暖烘烘、又带着点焦炭味的烟火气。
林烁没在画架前,而是坐在陈铁腿间,脊背靠着男人的胸膛。
陈铁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打磨一个废弃的活塞环。他的动作极稳,锉刀划过金属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烁则捧着个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画,画的是陈铁那双布满刀伤和烫痕的手。
“还没画够?”陈铁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嗓音低沉,带着刚抽完烟的微苦。
“一辈子都画不够。”林烁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抵在陈铁宽厚的肩膀上。
陈铁嗤笑一声,放下锉刀,那双沾着铁屑的大手顺势环住林烁的脖颈,指腹在林烁温润的颈侧轻轻摩挲。那里原本苍白的皮肤,因为这几个月山风的吹拂,多了一丝健康的红润,却依旧细嫩得让陈铁不敢用力。
“过年了,镇上的集市开了,明天带你去看热闹?”陈铁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他知道林烁这种人不喜欢嘈杂,但在他的认知里,过年就该往人堆里钻,沾点人味儿,才算没被这大雪给埋掉。
“好,听你的。”林烁反手盖在男人的手背上。
……
除夕那夜,雾河镇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
陈铁去镇上的肉铺拎回了半个猪头,又拎了一坛窖藏的烧刀子。两人没整那些虚礼,就在修车铺那张油腻腻的方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灯泡依旧昏黄,外面雪下得紧,屋檐下的冰棱子垂落下来,像是一道晶莹的囚笼。
“林烁,”陈铁端起粗瓷大碗,辛辣的酒液映出他黝黑沉稳的眉眼,“跟着我,委屈吗?”
这是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哪怕林烁已经在这儿住了半年,哪怕那辆白车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和雪,他还是会冷不丁地想起省城里那些金碧辉煌的灯火。
林烁没说话,他接过那只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是一把火顺着食管直接烧进了心里,呛得他眼眶微湿。他放下碗,借着酒劲,猛地跨过凳子,直接跨跪在陈铁的腿上。
“陈铁,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这些扳手全扔进井里。”林烁盯着他的眼睛,呼吸急促,带着酒香。
陈铁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沉闷的笑。他大手一捞,稳稳地托住男人的腰,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压了压。
“行,老子闭嘴。”
他侧过头,深深地吻住林烁。那是一个带着酒气、带着誓言、也带着这半年多来所有压抑情感的吻。
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年夜,在这个连路都没有的边陲小镇,两个男人守着一炉快要熄灭的火,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交叠。
外面的世界在庆祝又一个轮回,而在这个修车铺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林烁感觉到陈铁厚实的身躯像是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寒冷与流言。他攀在男人的肩头,在那道陈年的伤疤上落下湿润的吻。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省城里迷失的“小秀才”了。
他是这山里的一颗石子,是这火炉里的一点星火,是陈铁这副钢筋铁骨里唯一的软肋。
“陈铁……明年,我们把后屋修一修。”林烁迷蒙中呢喃。
“好,修。”
“再种点花,虽然长不活,但也试试。”
“好,试。”
陈铁收紧双臂,像是在守护这辈子唯一的宝藏。
窗外的雪映着微弱的月光,照在门口那块“铁子修车”的招牌上。招牌有些歪了,但在这一片荒凉的白茫茫中,那是方圆十里唯一的归处。
冬去春会来。
在这间满是机油味的小屋里,两个截然不同的生命,终于熬过了最长的冬夜,守到了属于他们的、第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