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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梧桐叶 谁都可以, ...

  •   单慈出了厕所没再回班,转道去操场上转悠几圈。好在昨天夜里刚下过雨,现在又是清晨,温度不高不低,很是凉爽。

      这个时间点,学校已经陆陆续续来人了,轻匆的脚步声低低切切。

      单慈在足球场周围的看台上随便找了个空座,盯着绿茵茵的草尖放空思绪。

      她很少有这么清闲的时刻,说出来可能有点寒碜,她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够安静地坐在一棵老榆树下听风声,不会被各种琐事扰乱思绪,不用时刻牵挂着一些没完成的任务,不会被无关紧要的人打扰,只是纯粹地听一场风,不用考虑时间,想听多久听多久,直到一切都变得荒芜。

      脚边飘落一片梧桐叶,单慈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有些幼稚地举起来,透过翠绿的脉络看初升的太阳。

      顾清漪找到她的时候,单慈正坐在看台上抬头望天,清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扫过白皙修长的脖颈,飘逸的发丝像春风掠过的草原,激起她心中一片涟漪。

      正巧,一滴雨水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滴落,砸进清浅的水洼。

      空气里洋溢着独属于夏天的味道,混杂着花季的芳香和雨季的湿润。

      顾清漪并没有冒失地靠近单慈,她默默地躲在繁茂的梧桐树后,远远地看着那人,清澈的眼眸里流转着盈润澄明的爱意。

      周围是低语的人群,单慈站在班门口,往里面瞧了一眼,顾清漪不在。她暗自松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那人突然发病,属实给她吓了一跳。以她过往的经历来看,还没遇到过这种棘手的情况,属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等她刚坐下,准备从笔框里抽支笔,某人的声音低低地在身后响起,语调有些微冷,单慈霎时间头皮发麻。

      “啪”的一声,笔从指尖滑落,在整洁干净的桌子上滚了几圈。

      顾清漪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阳光透过枝叶,在她眉眼间落下斑驳花影。

      单慈故作从容地捡起笔,斜靠着墙,颇有些地痞流氓的懒散,抬头看她:“卫知意的确是我朋友,但你要是敢找她麻烦,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眼眸半眯,目光森寒,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顾清漪垂眸,瞧着有些乖。

      一开口:“你们到哪步了?”

      “?”

      她这话没来由,倒是把单慈整懵了。

      她愣愣地问:“什么哪一步?”

      “我说你和卫知意的关系到哪一步了?”

      顾清漪不厌其烦地解释一遍。

      单慈忍了又忍,发现实在忍不下去,无可奈何地压着脾气提醒她:“你脑子有病就尽早去医院治!”

      顾清漪淡淡道:“我脑子没问题。”

      单慈:“……”

      爹的,她和神经病废什么话。

      她转回去专注地看起了题,怜悯地想,顾清漪那么聪明,谁承想就是脑子有点问题。

      顾清漪盯了她的背影片刻,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位置上。

      单慈从题海中抬眼,违心地用余光偷瞄顾清漪。她好像往书里夹了什么东西,单慈眼前极快地晃过一抹绿。

      她也没深想,早早地收拾了东西去考场。虽然她和顾清漪在同一个考场,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也好过在班里坐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烦意乱。至少考场上自己可以坐在她前面,不用非得和她打照面。

      中途考试休息,单慈拎了水杯去接水。

      她没有考前看几眼的习惯,什么复习资料都没带,刚刚的数学卷子做得她吐血,出去吸几口新鲜点儿的空气。

      由于单慈的成绩和长相,在附中没人不知道她。不可避免,她经常成为别人的饭后闲谈,只不过谈得最多的不是成绩也不是长相,而是她那个丢人现眼惯于出丑的父亲。

      她从考场走到茶水间,没听到一点闲言碎语。

      这很奇怪,大家好像失忆了一般,按理说不应该,学生时代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烧学校半边天,何况这种热闹。

      单东很会挑时候,昨天他来学校发疯,正值大课间,所有人都从楼里跑出来准备上操。

      一个色如猪肝不吐人言的中年男人醉醺醺地站在中央大道上嚷嚷。

      单慈隔着人群看到那个东歪西倒的身影,耳朵里一阵尖锐的嗡鸣。所有的窃窃私语都被隔远,她像是被人套着麻袋当头砸了一棒,不受控制地细微战栗。

      酷热的夏天,蝉鸣尖唳,她冷得如同被脱光了丢到雪堆里,谩骂与讥笑就像硕大的雪花,生生把她砸死。

      她渴望别人看到她的痛苦,又惧怕别人怜悯的目光,这使她窘迫、无地自容。

      尊严碎成玻璃,锋利地凌迟着她浑身皮肉。

      不是给过他钱了吗?

      为什么还要找到学校。

      她明明什么都不需要他管,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她麻烦,让她沦为笑柄。

      单慈在一次又一次的不堪里强迫自己免疫,反正已经无所谓了,大家都知道了,单东去学校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上初中的时候,这已经是她学校每学期的必备节目。

      现在,她竟然在安慰说服自己,反正附中的人迟早要知道,与其整日提心吊胆,还不如让达摩克利斯剑彻底落下来,将她击杀。

      可,饶是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难堪羞辱,饶是她的尊严本就被自己的至亲踩得稀碎,但是再一次被血淋淋地当着众人的面剥皮扒骨,露出最不堪的一面,单慈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自暴自弃地想如果这一刻她突发急病当场暴毙那就再好不过。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伤疤就这样一直被人毫不悔改地碾,伤口怎么也无法愈合,没日没夜地流血。

      单慈低着头,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浑身失力,软绵绵地孤立无援地站在舆论中心,四面压来的潮水不断攀升,化为万丈海啸。

      眼看就要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下来,所有的一切都停滞了,隔着归于沉寂的人群,她看到了顾清漪那双清透平静的眼睛。

      有很多时候,单慈都想临阵脱逃,但她都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因为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但这次,顾清漪在深渊上朝她伸手。

      她却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消失,或者把所有人打晕。

      谁都可以,但不能是顾清漪。

      单慈最不想在她面前出丑,这也是她暗戳戳躲她的原因。

      单慈落荒而逃后,顾清漪迅速把事情处理干净,恐慌不安地出去找躲起来的单慈。

      幸好,她找到了,她很怕单慈犯傻。庆幸的是,单慈比她想象的坚韧。不幸的是,单慈一定吃了很多苦。

      单慈接完水,回到考场,路过顾清漪的时候,低声地说了句:“谢谢。”

      顾清漪没有抬头,单慈也没指望她回答,她本来就极其羞耻,对顾清漪道谢已经是她反复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才说出口的。

      本来以为这事儿翻篇了,等到发卷子时,单慈往后传卷子,顾清漪温热的吐息贴上她后颈,低声说了句:“不客气。”

      这人……

      单慈脸上浮现起淡淡的绯红,幸亏她坐第一排,没人看得到。

      只留一盏灯的屋内,光线昏暗朦胧。

      顾清漪翻开高中时的笔记本,找到那片梧桐叶。过去了这么久,叶子早就干枯发黄,甚至不敢多用力拿,稍有不慎就会碎落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顾清漪就这样枯坐许久,死寂冷清的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

      浓稠的夜色被两道强劲的车灯锐利地割开两条光道,像是《圣经》里描写的通往天国的窄路。

      当顾清漪裹着一身寒意出现在单慈楼下时,她又退缩了,在楼底下踌躇不前,静默地站在暗沉的路灯旁。

      直到,单慈站在阳台,垂眸看到映在路面上秾纤合度的人影,她心尖一颤,朝久久地伫立在路灯下的顾清漪看去。

      漂浮的细尘在她肩头下了一场雪,落在遥遥相望的二人心头,渺小却沉重。

      单慈没说话,给顾清漪倒了杯茶。

      事到如今,她家里还放着她喜欢喝的茶叶,这还是单慈之前存了很久的钱,去一个拍卖会竞拍下来的号级茶。

      原来抹除曾经留下的痕迹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她们彼此早已渗入各自的生活里,融为一体。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顾清漪隔着薄薄的茶雾,深深地看向阴影里沉默不语的单慈。

      “无非是问我为什么和你分手。”

      单慈抬眸,眼中再无半分余情。

      “单慈,你好狠的心!”

      顾清漪咬牙看她,眼睛忍得生疼。

      “之前一直忘了告诉你,我是一个想明白了就不会回头的人。”

      “所以,我们没有可能了。”

      单慈的语气轻飘飘的,说出口的话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清漪眼眶湿红,强忍下莫大的苦楚。她回去想了很多天,封闻月不知道给她打了多少个电话,她都没接。

      她已经想了这么久!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单慈为什么非要同她分手!

      单慈颤着纤长的睫毛缓缓闭上眼睛,敛去所有无法诉诸于口的悲痛。

      顾清漪,不要陪着我一起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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