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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章鱼 只是那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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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那会儿,时间紧,学校把吃饭时间压缩得惨无人道,奔着为国家培养特种兵的标准去。
某个星期一,单慈记得很平淡,天是瓦蓝色,就和往常一样,院里落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今天有雨,但她走的时候依旧没关窗户。
单慈屋子里这扇窗从来没有关上过,落了雨就打扫一遍。
她打开房门,蹑手蹑脚下楼,猛然瞧见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身影。
单慈镇定下来,踱步走到单纯身边,低低叫了声姐。
方方正正的梨花木桌子,搪着的木漆剥落得七七八八,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丸子摆在正中央。
单慈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在单纯递过来的凳子上坐下。
她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单纯就出去打工了,其实她们两个只差了七岁。
即使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以亲姐妹的身份相处了这么多年,暌违已久,也不该是如此沉默疏离的氛围。
单慈的缄默无言下翻涌着无尽的愧意。
他们全家都愧对单纯。
单纯是单东和庄雅洁从福利院抱养的孤儿。
单东上学的时候就开始抽烟喝酒,生活习惯极其恶劣,几乎丧失生育能力。而她的母亲庄雅洁同样患有隐疾,不易受孕。他们两个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没打拼下来,倒是落了一身病。
单东“敏锐”地认识到自己不会有出息,风光自大了半辈子,总算认一回栽,就去福利院抱养了一个血包回来。之所以选了单纯,是因为她最小,没什么记忆,而且她是女孩,可以绑在身边奴役一辈子,给他们端茶倒水,养老送终。
可惜,老天无眼。
单慈出生了。
他们两人的情感相当复杂,有窃喜,有厌恶。
窃喜是因为自己有了生育能力,而且家里又有了一个血包。厌恶是因为单慈不是一个带把儿的,家里多了张吃饭的嘴。
单慈一出生,单东和庄雅洁好像被下了什么神谕,沉迷造娃。
单优出生了。
单东偷偷摸摸把她扔到了河里,单慈偷偷摸摸把妹妹抱了回来。
弟弟出生了。
单东打欠条摆了几桌酒席,邀请狐朋狗友大吃一顿,神气地站在台上发表一番演讲,惹得哄堂大笑。
满面红光的单东高兴,又上了几箱酒。
宴席吃到最后,桌子上的残羹冷炙被那些人视如珍宝,疯抢而空。
最后,钱是单纯打工还的。
后来,单纯大了一点,单东把她赶到外地打工,那里工资高。当然,为了防止单纯逃跑,他让邻里认识的一个男人带着她。单纯去了外地,单慈的年纪也可以打工了,被单东逼着在附近找零活干。
其实,他们家的大梁和担子,是两个女孩子挑起来的。
可能是同病相怜,整个家,单纯不恨的只有单慈一个。
她记得小时候,单东带回来一袋子凉透的酒酿丸子,用红色塑料袋兜着,是从某个宴席上拎回来的。
单东尊严极高,绝不会打包剩菜,这还是别人塞给他,让他回家给孩子吃。
到了家,宴席上推脱高傲的样子不复存在,相反,他极为豪横地把这种他看不上的东西当成一种大恩大德的施舍,甩到桌子上。
单优还很小,不及桌子高,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眼巴巴地望着,却不敢上前拿。
好在,单东吃饱喝足,丢下东西就大摇大摆地去里屋躺下了。庄雅洁去打麻将就没回来。
家里爪干毛净,什么吃的都没有。她们三个都饿了一天,只能不停地接自来水管里的水喝。
单纯把冷透了的汤拎起来,熟练地开了煤气灶,把东西给热了。
单优凸出来的大眼睛眼巴巴地追随着单纯的动作,揪住单慈的衣服下摆,跟在她后面。
酒酿丸子热出来就一碗,单纯沉默地把它放在桌子上,单慈推到了单优面前。
单优左看看右看看,不住地咽口水,最后还是拿起勺子狼吞虎咽起来。
她才四岁,饿狠了,吃下那么一大碗酒酿丸子,当天夜里就难受起来。单慈去拍庄雅洁的门,还没进去,隔着门板挨了一顿臭骂。
单慈执拗地不停拍门,屋外雷声大作,下着瓢泼大雨。
她不喊,也不叫,机械地重复着这一动作,把手拍得泛起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直到失去知觉。
最后,门坏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天幕,劈开遮羞布,露出丑陋恶心的一幕——床上交缠着两具毫无美感的□□。
生命的降生是神圣的,但在单慈看来,它是罪恶的。
那一刻,她感到无比恶心,自己是如何肮脏地来到这里。
单慈缓缓捂住耳朵,在单东和庄雅洁的脏话还没喷出来时,跑了出去。
她扶着水池干呕,一整天没吃东西,单慈呕出来的只有苦水。
嘈杂的黑夜里,单纯半坐在床前朝去了这么久的单慈看过去,意料之中,那两个人不会管她们的死活。
单纯什么都没问,把毛巾扔进温水里拧了一把。
她这个妹妹什么时候不再对那两个人抱有期望,才算真正长大。
单慈什么都没说,脸色苍白地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压下胸腔里堆积的恶心。
她不能病,她要是病了,单纯就要照顾她们两个人。
凌晨四点,单纯风尘仆仆地回到这个家,其实也不算家,就是借住地。
这房子还是单慈的爷爷留下来的,生活设施没那么方便。家里一如既往,没有齐全像样的食材。她们家就是有什么吃什么,饭食单调普通,一年四季不变花样。
单纯翻箱倒柜,都没找到米酒。她把单东的半瓶二锅头扒拉出来,给单慈做了一份酒酿丸子。
其实那天单慈站在她身后,也在小声地吞咽口水。说到底,她也不大,但是死要面子,又好逞强。
可能是饿久了,脑子饿懵了,那些酒酿丸子,再兑点水,是够她们三个垫垫肚子的。
“小慈,吃吧。”
这次,单纯把酒酿丸子推到了单慈面前。
单纯这次回来,没有带任何行李,也没吵醒其他人。
单慈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沉默地吃着那碗酒酿丸子,只觉得苦。
她的头越埋越低,浑圆的玉盘里落了几颗珍珠。
她抬头,笑着对单纯说:“姐,你一定要幸福!”
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单纯早已泪流满面,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压抑着抽泣说:“我会的。”
再一次见单纯,是她被同巷子的人遇见,告诉了单东,单东难得慷慨一次,给乌泱泱一群人买了火车票,不远万里跑到单纯的单位闹,几乎是连绑带吓,把人抓了回来。
单东之所以这么大阵仗,是因为他的儿子到了娶媳妇的年纪,需要出彩礼钱。他要把这个白眼狼女儿卖了换彩礼。
单纯只觉得可笑,可悲。是这个男人对她拳打脚踢说她是抱来的,让她滚。还是这个男人对她嘘寒问暖说她是自己的女儿,她的婚事理应他这个父亲做主。
只有在这一件可以把她吃干抹净的事上,这个男人承认了是自己的父亲,拥有最大的享用权。
最后,是单慈提着菜刀,砍在威风凛凛的单东胳膊上,才把那群豺狼吓退。
她自己出钱给弟弟买了房子,条件是不能逼单纯和单优结婚。
单东躺在床上,双目猩红,恨不得噬其肉饮其血。他倔强地抖着手指向单慈,喉咙里堵了一口浓痰,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被单慈按着手指头签了那份协议。
这件事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单纯。
只是那天的酒酿丸子,她醉了好久。
单慈一到班就睡,睡了一整个早自习,班主任走了好几趟,都没忍心叫她。
直到早自习下课,班里的人走得精光,马不停蹄去抢饭。只有顾清漪这个神人,拍拍她的背,按时按点喊她吃早饭。
单慈不悦地哼唧几声,始终没抬头。
顾清漪察觉到不对,半蹲在她身边,歪着头瞅单慈。
光线不好,单慈的脸白里透红,像她今天给她带的水蜜桃。
“你生病了。”
单慈醉得迷迷糊糊,就这么被人从桌子上薅起来。
她半眯着眼,视线越过黑沉沉的睫毛,看到了顾清漪这张讨人厌的脸。
单慈登时蹙起眉毛,几乎连成一条线,臭着脾气问:“你干嘛?”
顾清漪只是固执地望着她,平静的眼睛像是丢个石头都不起水花的深潭。
“你生病了。”
单慈不悦地挣开她:“关你屁事。”
顾清漪一副死磕到底的样子,冷着万古不变的脸:“去医务室。”
“滚。”
单慈忍无可忍,又凶又不讲理地骂她。重新趴在桌子上,违心地用余光瞥顾清漪的运动鞋。
纯有病!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蹭了蹭袖子,舒服地趴着,离顾清漪远了一点。
可是好像赶不走。
顾清漪一直这么站着,大有单慈不理她就誓不罢休的蠢样。
有学生陆陆续续地回来,单慈睡得不踏实,怕人偷瞄她们两个,也怕顾清漪一直站下去。
她憋着气坐起来,前面的头发都睡乱了,不情不愿地对顾清漪解释:“我只是喝酒了。”
顾清漪听到这句话,像是愣了一瞬,然后就走开了。
单慈以为这人终于罢休,安心地掏出试卷,写了起来。
顾清漪给她整这么一出,她已经毫无困意。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单慈就是有九个脑子都想不到。
其实顾清漪是去憋大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