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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老朋友 她死在了那 ...

  •   单慈又一次夜钓,空手而归,回去的路上捡了条狗,就不算空手而归了。

      这狗长得像拖把,皮毛又脏又长又乱,拖在冰凉的石阶上,跟着单慈吭哧吭哧跑了一条街。一人一狗,一前一后,走在萌发的梧桐枝丫下,走在春风缱绻的温柔良夜里。

      单慈本不想要它,因为看见它会伤心,但瞧它跟自己走了这么久,想来是缘分到了,就弯腰把它抱起来。这狗不吼不叫,相当温顺地趴在她臂弯里,就好像她们之间本就如此,只是如今才相遇。

      单慈有养宠物的经验,突兀地抱回家一条狗也不是什么难处理的事。

      说起养宠物,从最开始散养的那位“老朋友”到因为怜悯心收养的“老伙计”,这些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很痛苦,痛到单慈难以忘怀,在往后余生总是会被那些看花眼的相似勾起隐去的痛苦,如同猝不及防地剜心挑肉。

      鸟飞过江北附中都要往下沉几分——因为太肥了。

      江北附中住着一群可爱的“老人”,喂什么都肥。理所当然,校园里会有很多“圆滚滚”。这些毛线球平时就散落在校园的绿化带与小树林里,一听到人声立刻围上来,咪咪喵喵,呜呜嗷嗷,叽叽喳喳地讨食。

      就是某外国小说作家笔下的吝啬鬼都会毫不犹豫地慷慨解囊,蹲下来边撸边喂。

      江北附中里有一条“拖把狗”,这名字是人乱起的,带着不怀好意的戏谑与不以为意的贬低。或许起这名的人当初只是调侃,但是过于符合外貌特质的外号像一把钝刀子,在不知不觉间狠狠剜下一块肉。

      还好“拖把狗”是一条狗,它不知道,所以不会生气。

      单慈和它最熟,相遇发生在校园里,故事的开始也在校园里,有青春的美好与确幸,所以也算是同窗好友。

      但是你给“拖把狗”讲课,它是绝对听不懂的。单慈作为它的老朋友,自然深知它的喜好,每次见它只带香肠。

      “等我以后赚到钱,买了大房子,就把你领养了,跟着我过好日子去,顿顿吃肉,满院子撒欢儿。”

      又是一个星期天,单慈把一无所知的“拖把狗”抱在怀里,略带嫌弃地抚摸它脏污的毛发,“你怎么又把自己搞这么脏?不是才给你洗过澡吗?”

      “你说说你,不喜欢洗澡就算了,还不爱干净。”

      “等会儿去洗澡一定要乖一点,不许对文文姐龇牙,听到没有?”

      “拖把狗”当然不懂,只顾埋头啃香肠,呜呜几声敷衍几下。

      在这炎热聒噪的绿夏里,蝉鸣一浪盖过一浪,盖住了树影下一人一狗不互通的对话。校园里没有其他人,单慈絮絮叨叨,不停地讲述自己的痛苦,不停地诉说自己的理想。

      总有一天,她会冲破厚土,歌颂完美无憾的人生。

      单慈满心欢喜地抱着“拖把狗”揉,眉眼弯弯,笑得明媚肆意,“到时候你就是从龙之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拖把狗”好像只听懂了这句话,合时宜地仰头冲她叫了一声。

      “拖把狗”没等到单慈买带院子的大房子,甚至连单慈买那个破单元房都没能等到,她死在了那个夏天。

      “拖把狗”被莅临的上级领导用车压死了。当然,也不是故意的,整个事件中没有一个人会故意,但“拖把狗”就是死了。它太傻了,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它笑脸相对地迎上去。

      单慈早就知道她很傻很笨,所以她才想管她一辈子,这样她的寿命就会长一点,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拖把狗”很普通,普通到世界上还有数以万计和它一样处境的狗,它也没做错什么,只是在努力的活着,把自己养得肥肥胖胖。

      单慈想,血是真的可以一瞬间冷下来的,接着就是手脚冰凉,全身被冻住一般,不能动不能言。她就像条冻僵的蛇,只有等到春天,才能得到苏醒。

      单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班级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寂静的林荫道上,怎么把校服脱下来,怎么包住血肉模糊的躯体的。

      她只记得,小小的躯体带着涌出的血液最后的余温躺在她怀里,就像之前无数次抱它那样。

      单慈泪如雨下,无意识的河水骤然复苏,滔天巨浪冲破护堤,把一切扫得面目全非。

      附中的南墙,单慈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夏天很湿热,是过分成熟趋于腐烂的味道。

      怀里的血腥味久久不散,浓烈刺鼻。铁锈味与腥臭味重得活像被人掏了肠子,单慈捧着自己的心肝肺四处逃窜。

      她们走到一个有树有水的地方停下。这里很静谧,很悠闲,不会有痛苦,不会有记忆,不会有存在。

      “拖把狗”被埋在这里,它应该不会嫌弃,因为它平时就喜欢在绿化带的灌木丛根下待着睡懒觉。这个地方她会喜欢的。

      单慈也喜欢,等她哪一天死了,就想埋在这么一个地方,有树有水,她不会孤独。

      单慈校服上满是“拖把狗”的气味,索性就把它送给“拖把狗”,毕竟“拖把狗”投胎成人了,也要上学。

      其实它不叫“拖把狗”,它叫有福。单慈给起的,可能是犯了某知名作家书中同样的忌讳——名字起得太满了,到最后,只余下凄惨。

      单慈无比怨恨自己,恨自己没能力,恨自己太懦弱,恨不能遮风挡雨,很没用。

      单慈就这么站在有福墓旁,漆黑无神的瞳孔目无焦点。风吹过,压低枝丫,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脑袋,好像有福在用脑袋顶她。

      “你是想让我坐下吗?”

      单慈席地而坐,绿意掩映的树林里,清瘦的少女孤独地坐在无人在意的草地,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就像以往那些夏日。

      喧闹的路边摊飘出轻薄的白烟,白烟又很浓重,掩映了视线,藏住生活的细枝末节与酸甜苦辣。

      单慈醉醺醺瘫在黄漆木桌上,手边歪七扭八撂了几个空酒瓶。

      模糊的视线中,有人朝她走来。单慈咕哝一句,以为老板要收摊,下意识想要站起来。

      朦胧的路灯下,那人身量纤长,包裹在一片洁白的光晕里。

      不是路边摊老板,老板有大肚腩。

      单慈吃力地想,眼神迷离,朝逼近的人望去,最先看到胸口的徽章,一个劲儿晃!但单慈还是辨认出来,那是附中的校服徽章。

      视线攀升,单慈好像待在颠簸的镜头里,所有的景物都在晃!她在一片模糊中只看清了顾清漪的脸。

      啧,这个人冷得跟冰块一样,真是讨厌。

      可是她又好凉,贴着好舒服。

      单慈忍不住轻蹭顾清漪的脸,她喝了酒,瓷白的脸染了一片薄红,热乎乎的。

      顾清漪愣住,传来痒意那处灼灼烧起来。她在这失控的感情中飘荡,无所依,无所靠,只能不断下坠,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单慈。

      直到怀里人不满地哼咛,秀美的长眉难受地蹙起来,羽睫轻颤,眼帘之下尽是潮湿的鲜红。顾清漪才反应过来,把人抱上车,催促司机回最近的房子。

      私人医生早已在别墅里等候。十几个医生折腾到后半夜,只是因为一个醉酒的“病人”。他们即使怀有再大的不满也不敢表露分毫,因为平时出不了几次诊,顾清漪开的工资又高,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雇主需要时立刻出现,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

      单慈迷迷糊糊地从不熟悉的地方醒过来,意识断片盯了天花板片刻,“噌”地坐起来。

      她记得她是在喝酒,然后有人来了……自己浑身上下除了有一点乏累以外没有任何不适,就连宿醉的头疼都没犯。

      身下的床很软,屋内的装修透着金钱的奢靡气味。单慈就是再蠢都能想到是顾清漪,自己身边只有她这一个有钱到壕无人性的。

      说曹操曹操到,顾清漪轻声推开门,端了一碗暖胃汤。她家的床具有监测睡眠的功能,所以单慈醒来的第一秒她就知道了。

      单慈不动声色地看着穿衬衣长裤的顾清漪,轻声说一句谢谢。

      “你头还疼吗?”顾清漪把粥放在单慈床边的小木桌上,怜惜地问她。

      单慈被她的目光盯得受不住,顾清漪捧来的真心太烫了,烫得灼人,皮肉嘶嘶作响。坚固的壳子被烤化,她无处可逃。单慈移开眼,忸怩地开口:“就没疼过。”

      “那把这个喝了,你喝了那么多劣质酒,伤胃。”

      单慈猛回头,湿润漆黑的眼睛望着一脸寡淡的顾清漪。

      劣……劣质酒?也对,这位是金贵的大小姐。要不是她,人家压根不会去那种地方。

      单慈想到这里,朝顾清漪伸手,“我自己来。”

      顾清漪淡然地倔强,移开碗,沉默地望着单慈,手里的勺子固执地怼在她嘴边,毫不相让。

      单慈无奈地眯眼笑,“大小姐,你是有什么照顾人的癖好吗?”

      顾清漪淡淡道:“我只对你这样。”

      单慈有苦说不出,“我受不起。”

      “受得起,小慈值得被爱,我喜欢小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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