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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尾指骨 月亮,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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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辉清寒,落在顾清漪这张哀愁迷人的脸上。单慈笑了,笑得清欢,又无比凄凉。她的高兴总是伴随着苦涩。
怎么办啊小慈,我该怎么爱你,你才会知道爱是什么。我该怎么做,你才会爱自己。
顾清漪眼角抽了两下,扼杀掉将溢的泪水。
许久,她沉重地开口,似是有万般苦楚如鲠在喉。顾清漪以完全下位者的乞求和虔诚捞起她的月亮。
不要西沉。
不要西沉。
“单慈,我有最好的心理医生,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
顾清漪还没能说完这句话,单慈就应激地打断她所有的哀求,像受到攻击的刺猬,把自己团起来,用浑身尖刺面对一切恶意与善意。
“单慈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伤害自己,不要不按时吃饭,不要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我……我会很难受,我真的会很难受。”
“单慈,你配合一下好不好?心理咨询师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她问的问题都很保守,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一个心防极重的孤尊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卑微到尘埃里。溶溶月色顺着裂痕溢进去,顾清漪像破碎的白瓷,轻轻勾住单慈的尾指骨。她愿意同单慈一起碎裂,经烈火熔铸,重获新生。
“单慈,我们两个用的会是同一个私人医生,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抗拒,会有人陪着你的。”
顾清漪握住单慈的手,像一个恨不能剜心剔骨把最炽烈纯白的忠义剖沥于阶陛的臣子。
“单慈,我会永远陪着你。”
单慈微微颤抖着,阖上双眼,痛苦就像毒药流经肺腑,灼烧感愈演愈烈,煎肉焚心。她却不能立刻去死。
“顾清漪,我的心理报告是正常的。”
“不,小慈,学校那个不对!”顾清漪不住地摇头,哽咽着,“学校那个不对。你一定骗了医生,但你骗不过我。”
“我为什么要配合?!我说了我的心理报告是正常的!虽然我精神可能不太正常,但是我知道什么是正常状态就够了!”
“顾清漪!你为什么要管我?!你为什么要管我!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
单慈歇斯底里,情绪激动。
“好,我甩不掉你,我认输,我可以满足你对我的期待和需求伪装成一个正常人。这就可以了,这就够了。你为什么要管我壳子里的是个怎样的人?这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利益可图。”
单慈说完这句话,力竭般躺回柔软的枕芯,靠在上面大口喘气,这些话耗尽她所有的力气,好像她走到这里就是要赶走唯一一个会对她不离不弃的人。
“不够……不够……”
顾清漪早已泪流满面。原来哭的时候眼泪是不受控制的,原来眼眶可以和心脏一样酸涩。
“不够的,单慈。我不图利益,我不图你爱我了。”
单慈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靠在枕头上笑得呛气。这世间所图谋的不就是一个利字吗?图钱,图权,图爱,哪样不图?哪样又何尝不是图谋得来的?
“顾清漪,这话你自己信吗?”
单慈一直在笑,笑到画面扭曲,变成油画,黏稠的颜料淌下来,流进顾清漪心里。无论是粗糙的石砾还是圆润的珍珠,她照单全收,宝贝一般护起来。可是又好痛,为什么会这么痛啊?
三角大楼的玻璃破碎,锋利的碎片扎进她心里,而那个女人在荧屏中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她都没有现在这么痛过。
“顾清漪,你自己信吗?”
我都不爱我自己,陌生人又怎么会爱我。
顾清漪泪眼朦胧,单慈在细碎的泡沫中化为虚无,她说,她承认,“单慈,我要求的是你心理正常,不是那一张没有任何意义的完美废纸。我图谋的就是你这个人你这颗心,是撕开一切假面真实的你。”
“我爱你所以我不能忍受你身处痛苦。”
“单慈,给我一次机会,一次拉住你的机会。”
“要是我不呢?”
单慈无情地抬眸,空洞寂然的眼睛里灵魂早已抽离,游离在月光中懵懂不解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没关系。”顾清漪牵起她的手,扯出一丝苦笑,“我可以等待着,我看到了你的需求,我不会抛弃你。”
握住她的指尖是温热的,可是她这颗心早就死了,她不知道怎么做回应。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推开顾清漪,让她少受点伤害。
她温和地笑,笑得无情无义,“顾清漪,趁这个机会,我们谈谈吧。”
顾清漪愣怔地抬头,单慈扭头看向窗外。她看清了她眼尾的湿意,像冬日的寒风宿雪,凝着苦冷,久久不化。
“我今天给你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顾清漪点头,单慈回头,依旧笑着。
“你应该很好奇,我一直推开你的原因吧?反正你也见过我很多次狼狈的样子,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但这也是我第一次向一个人说这些事,你听完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对这些事产生情绪,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
“先从我们两个说吧。你学历高,虽然很片面现实,但这也是双商高的体现,而且你情绪稳定,三观正性格好,长得好看。我不一样,如你所见,我精神方面是有些问题的,可能还有更多问题,只是没去医院检查,不知道而已。我懦弱孤僻,脾气差,长得也不好看。”
“你家里很有钱,虽然不是很了解,但也能看出来你是独生女,不会吃太多苦。我家里有好几个姐妹,小时候担惊受怕地长大。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会结婚,但说没心动过是假的,我确实喜欢过你,但我不能害你,从方方面面来说,我都配不上你。
“你那么优秀那么自由,你未来会去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体会真正的爱情,而不是陪我在泥塘里打滚。我很感激你愿意伸手拉我,可是我拉不起来啊,我只能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然我会拖累我们两个人。”
顾清漪愣了好久,如果她像平常一样情绪稳定,是能从这次话里听出什么不对的。
她现在只急着告诉单慈,她很好很好,是最好的单慈。
“小慈,这不对,这只是你情绪低落对自己的贬低。”
“你很好,很努力坚韧,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刻苦的人。你也很聪明,次次都是年级第一。你还很善良,善良到傻,你在那么恶劣的环境里都没有长歪,心性纯良,没有走上歪路,没有放弃自己,你一路走到现在,已经很优秀了。”
“单慈,你很好很好,是最好的单慈。”
“可是没有那把伞,我们压根不会相遇。”
顾清漪笃定地笑了,“不会的。无论有没有那把伞,我都会去附中上学,而你是附中的学生,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相遇,无论如何,我都会被你吸引。”
“顾清漪,你才是最傻的那个。”
单慈凝望着她,想要透过那双眼睛把她看透,看清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顾清漪顺势捧过她的手,托着自己的脸,漂亮的眼睛可怜地微垂着,希冀地望着她:“那小慈可怜可怜我,先不要急着推开我好不好?”
单慈抽开手,看向那碗凉透了的暖胃汤,无波无浪地说:“凉了。”
顾清漪忙道:“没关系的小慈,我熬了好多份,还有热的,我去给你拿。”
她怕单慈醒来闹脾气,不肯喝,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单慈望着顾清漪匆忙离去的背影,很想说一句慢点,但终究没开口。
屋内是纯黑的装修,这应该是顾清漪的主卧,像棺材一样。
也是,她说她有心理医生。
顾清漪,你真是傻,自顾不暇还来管我。
无神自嘲的眼睛捕捉到一抹绿意,是一枝蜡梅,绿意莹莹,翠生生的,是这房间里唯一的异色。
单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是……是她随手折给顾清漪的那枝?!
她怎么会……留了这么久,用了干花工艺,用玻璃盒子盛着。
同样是夏日,顾清漪站在她屋子里的木窗旁,阳光透过婆娑的枝叶洒进来,斑驳地落了顾清漪满身,落在白色校服上。绿叶过滤掉暑气,已经变得微凉。
她柔和地笑着:“我来给你送卷子,小慈不拿东西谢谢我吗?”
单慈停了收拾卷子的动作,沉默地走到她身边,随手折了窗外的枝丫,递给她。
顾清漪这个有能力呼风唤雨的人一点都不嫌弃,满心欢喜地接下了。
单慈低头,这人就是很傻。
她现在看到这支蜡梅,觉得当时送的东西确实有点磕碜。
过了几天,顾清漪看到课桌上放了一只毛茸茸的手作山雀,瞧不出是哪种鸟,但羽毛和眼睛处理得惟妙惟肖。
她知道,是单慈送的。只不过她拿不准单慈在感谢哪件事。
顾清漪抬眸看向面前孤傲消瘦的背影,恰巧,单慈难为情地摸了摸耳朵。她清浅地勾起一抹笑意,如梨花耀水。她的小慈其实也不是很难追,她太有礼貌了,只要不和她彻底断了联系,她一定会回应自己。
单慈当初拿灰蓝色小鸟补偿顾清漪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多年以后,那只未来得及开的蜡梅枝,开了漫山遍野的蜡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