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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垂耳兔 一整天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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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闻月家境好,父母恩爱,从青梅竹马到老夫老妻,两人没红过一次脸。林弦乐唯一一次和封晚吟翻脸,还是因为封闻月九岁生日还没过那年,自己的先生固执己见,一定要把她的心肝宝贝送进那个全封闭的鬼地方去。看到无责保证书时,林弦乐练了半辈子书法的手不可控制地抖了。
她只有封闻月这一个女儿,从小金娇玉养,没受过半点皮肉之苦,现在要去那种生死难料的地方拼命,她恨不得……恨不得痛骂封晚吟一顿。
“我们皎皎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半点苦楚,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就算她日后要面对什么大风大浪,我们林家也有能力护她一辈子!”
林弦乐倚在洛可可沙发上抹泪,破碎温婉,玉体亭亭,如林下美人。
封晚吟心头一痛,岁月的刻刀不忍在美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多了久经磨砺的成熟矜贵,由内到外散发着温文尔雅的成熟气息。英俊的男人单膝半跪在林弦乐面前,宽厚匀称的手握住她的青葱玉指,温声道:“乐乐,我们皎皎终有要站出去独当一面的那天。你是她妈妈,知道她是个好孩子,从小就聪明机灵,你应该相信她。”
“信我,乐乐,皎皎不会有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只要封家林家不倒,就没人敢动封闻月一根毫毛。家业的辉煌是最坚实的后盾也是招风引灾的大树。前有靳家后有顾家,他们两家的事闹得血雨腥风,让他如何不忧心。
玻璃花房里的花被保护得太好,不是一件好事。在温意与舒坦中,它会丧失心性与自我。
何况,他封晚吟的女儿,也不是什么温室的娇花,她应该去见风见雨,成长受伤,她的未来只握在她自己手里,由她见一番世界再做决定。就算日后捅了什么篓子,也有他这个父亲给她补。
封闻月,是肆意生长的封闻月。在双亲的悉心教导、保驾护航下,有了今天顶天立地功成名就的封闻月。
相比之下,靳逸简和顾清漪显然没有那么幸运。
她们两个的家事可以说是如出一辙的一团糟,爹不疼娘不爱。但细究起来,又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靳逸简至少被她的母亲坚定地选择过,只不过她母亲去得早。失去母亲的幼鸟孤零零地蜷缩在冰冷无温的巢穴忍受风吹雨打,看尽世事凉薄。
在靳家养私生子是见怪不怪的事儿。因为他们家里再见不得人的丑事都已经轮番上阵,搬到台面上供大家观赏,成了名人之流里的鄙夷之谈。到靳逸简的父亲靳鸣风这一代,情妇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挺着肚子上门逼原配带着“野种”净身出户。
那个时候,靳逸简太小,只知道,家里一来漂亮女人蒋灵雪就会躲在书房里偷偷哭。她笨拙地爬到檀木椅上,轻轻用肉肉的胳膊揽住蒋灵雪的脖子,“啪叽”在她额头印下一个童真的吻。
她眨着大眼睛看一直哭泣的妈妈,嘴巴一撇,透亮的眼瞳洇出湿润温热的泪水,被纤长的睫毛撑住,欲落不落,委屈到极致。
她不明白,爸爸之前一直都是这么哄妈妈的。爸爸会把妈妈抱起来在空中转圈圈,花苞般的长裙绽开,整个春天在靳逸简面前盛开。
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挥舞着手臂,笑弯了眉毛咧起了嘴角,咿咿呀呀:“宝宝也要抱抱!宝宝也要!”
“Daddy, mommy.”
靳鸣风俊朗的眉眼含春带笑,揽紧了蒋灵雪纤细的腰肢,残忍又多情地告诉懵然无知的幼儿:“Mommy是daddy最爱的人,所以daddy只抱你mommy一个。”
靳逸简水灵的大眼睛迷茫地望着daddy怀里娇羞幸福的妈妈,旋即笑了。霎时间,春光乍泄。她的妈妈好漂亮,她喜欢看漂亮的女人。
可是现在,她不喜欢看那些漂亮女人了,家里一来漂亮的女人,妈妈就会很伤心,不会给自己讲故事,不会抱着自己笑,不会带自己去天水湖划船,会一个人待在这个昏暗的书房里偷偷哭。
靳逸简不喜欢书房,不喜欢没光的地方。可是这个大宅里到处都是空无一人的房间,都很黑很冷。所以她只有妈妈了,妈妈是温暖的,她不想看到她的妈妈哭泣,不想妈妈伤心。
靳逸简抬起肉嘟嘟的小手替蒋灵雪抹泪,一边亲吻母亲的泪痕一边软声软语地哄:“妈妈不要难过,daddy不亲你,宝宝亲你。等宝宝长大了,长得高高的,就可以抱起妈妈转圈圈了!”
“宝宝要给妈妈买很多漂亮的裙子,抱着妈妈转最大的圈圈!”
靳逸简的眉形和靳鸣风如出一辙,不笑的时候盛气凌人,笑的时候温和明润,像一潭无风无波的湖水,太过真诚太过美好,诱惑着人往里面跳。
靳鸣风说过她是他此生最爱的人,敬告她不要背叛自己,他的避风港也永远只等她一个人停泊。
后来,可能是因为避风港扩建,换了内里,容纳的船只越来越多。其实,船只登堂入室是得到了主人的默许。
或许,她早就不是“唯一”里的主角了,人是不会在一夜之间彻头彻尾地改变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本来就是坏的。
鲜红的苹果芳香诱人,浇灌它的少女期许已久,满心欢喜地一口咬开,腐烂的内心腥臭无比,苦涩肮脏早已似毒药浸入肺腑。
蒋灵雪呆滞地望着面前与自己有七分不像的女儿,这是她的骨血,这才是她的唯一。
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乞求恶魔怜悯自己,不该把人生的方向盘拱手让人。
靳鸣风惯会欺骗,惯会包装自己,让被保护在象牙塔里的蒋灵雪迷了眼。
蒋灵雪出生时,显赫的家族趋近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危机四伏,蒋家也不至于被踢出局。她们家的筹码还在,但这最后的一点筹码被蒋灵雪心甘情愿地拱手相让——她给了靳鸣风。
靳鸣风长得好,即使是站在人中龙凤里依旧让人眼前一亮,更值得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他的手段和能力。
那时候的靳家比蒋家的情况还要糟糕,到靳鸣风这一代,被踢出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墙倒众人推这种事上,落井下石的人总会比施以援手的人多,何况他家风评一直不好。
“眼见他楼塌了”的事并没有如期发生。腐烂的朽木里杀出棵参天大树——靳鸣风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面,带领靳家重新回到了牌桌上。
他为人处事圆滑克制八面玲珑事情办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一点差错。
一个长得好、知分寸、有能力但不耍手段、有点家底但不多的少年在一众老奸巨猾的商人政客眼里可是颇为抢手,这种人招上门当女婿再好不过。
按照靳家当时的处境,他若是势利点完全可以去攀更高的枝儿。可惜,他选择了同样滑向没落的蒋家。
这一点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时间不论是下场的还是观望的或者是等着看笑话的都吃了一惊,多多少少对他刮目相看。
这人身上所展现出的品质可和他们家祖传的疯病不一样,山鸡堆里出了只金凤凰。
蒋家更是将他奉为贵婿,拿出家族基业鼎力支持,期望他带领两家重获新生。
当那个交口称赞的男人拿出戒指在高朋满座中朝她单膝下跪,美眸含笑,问她愿不愿意时,她真的以为他真的爱她。
可惜到头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靳鸣风选择蒋家不是出于什么爱,更不是出于什么无私高尚,而是因为蒋家好掌控,他可以榨干她们家最后的价值为己所用。
蒋灵雪父母意外离世后,靳鸣风拿着她家的股权地皮在政商界混得风生水起,局势一片大好。
他的真实本性也就暴露出来——薄情滥情忘恩负义。而且外界传言的靳家有祖传精神疾病也是真的,靳家的某任家主同亲妹妹乱/伦,生下了下一任家主。从此以后每个家主都携带精神疾病,只不过是发病时间早晚有所分别而已。
蒋灵雪看着面前天真可爱的女儿,眼泪流得更凶,她必须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好她唯一的珍宝,她的女儿才是和她血脉相连的至亲。
柔软的菟丝草有了软肋,嗜血的杀性与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法则是不会变的。
蒋灵雪虚与委蛇的同时不动声色地转移财产,可惜她没有后盾,等靳鸣风察觉之后惨死在她家主卧。尸体是从靳逸简眼前抬出去的,她漂亮温暖的妈妈变成了一摊丑陋冰冷的尸块。
那天,靳逸简当了一整天的人偶,一动不动站在主卧门口,眼神空茫呆滞,手里拎着一只粉色垂耳兔玩偶,那是妈妈买给她的。
于心不忍的佣人和嚣张跋扈的情妇都以为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会变成傻子。
那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才是靳逸简醒神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