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巷口的风 ...
-
夏末的傍晚黏糊糊的，蝉鸣拖得老长，把空气烘出一股焦糖味。
江韩背着半旧的书包，攥着刚买的冰棒，拐进那条窄窄的老巷。巷子深处的路灯坏了半截，昏黄的光勉强漫过青石板路，两旁的爬山虎爬满了斑驳的墙皮，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响。
他刚走到巷中间，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个人影撞进他的视线里。
男生穿着和他同校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他跑得有点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看见江韩时，脚步猛地顿住，差点撞在他身上。
“抱歉。”
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江韩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手里的冰棒化了半截，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抬眼，撞进对方的眼睛里——那是一双很亮的眸子，带着点没散去的慌促，扫了他一眼就移开了。
男生的视线落回前方，顿了顿，忽然问：“一中的？”
江韩点头，目光落在对方校服胸口别着的校牌上，名字那栏被汗水洇得有点模糊，隐约能看清顾程两个字。
“借过。”顾程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他跑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江韩一眼。
巷口的风卷着远处的烟火气吹进来，撩起两人的校服衣角。江韩站在原地，看着顾程的背影拐出巷尾，消失在渐沉的暮色里。
他低头，盯着掌心黏糊糊的糖水，皱了皱眉，抬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冰棒的甜腻混着晚风的燥热，糊在手心黏得难受，他啧了一声，把剩下的冰棒棍扔进巷口的垃圾桶，没再多想，抬脚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刚走没两步，巷尾的方向突然传来闷响，不是脚步声，是拳头撞在皮肉上的钝声，跟着还有几句含混的咒骂。
江韩的脚步顿住了。
晚风里的烟火气淡了些，蝉鸣也像是被吓住，停了一瞬。那片昏黄的光影尽头，隐约能看见几个晃动的人影，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压得很低的、带着咬牙意味的闷哼。
他下意识往墙边缩了缩，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巷子里的光线太暗，只能看清最前面的人影穿着件黑色短袖，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正朝着蜷缩在地上的身影踹过去。
“让你他妈多管闲事……”
粗粝的骂声顺着风飘过来，江韩的呼吸一滞。他认得那个声音——是隔壁班那个总爱逃课的混混，听说上周还堵过人要零花钱。
他咬了咬下唇，手指攥得发白，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念头：跑，或者躲起来。可那声闷哼又响了一次，带着点熟悉的哑调，和刚才撞进他视线里的那个声音，几乎重合。
江韩抿紧唇，悄悄把书包往怀里抱了抱，借着爬山虎的阴影，踮着脚往巷尾挪了两步。
昏黄的光线下，他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人。
是顾程。
对方的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歪扭扭，额角破了皮，渗出血丝，却依旧攥着拳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死死盯着面前的黄毛。
江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年级第一的学神，平日里连跟人吵架都嫌浪费时间，更别说掺和这种打架斗殴的事。可看着顾程被三个人围堵，后背还紧紧贴着墙，他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摸向了兜里的手机。
他没有立刻拨号，而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巷口的保安亭亮着灯，距离这里不过五十米。
江韩深吸一口气，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张叔！有人在巷子里打架！”
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亮，借着晚风传得很远。
黄毛的动作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了。
巷口的保安亭里，立刻传来了脚步声。
黄毛的动作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了，却没立刻走，反而抬脚狠狠踹在顾程腰侧，看着他疼得蜷缩了一下，才恶狠狠地啐了口唾沫在地上：“草，算你他妈命好！”
他身边的瘦高个还不甘心，攥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朝着顾程手边的水泥地砸了下去，“哐当”一声响，火星溅在顾程的校服裤腿上，留下一道黑印：“顾校霸，下次再多管闲事，废了你这只手！”
顾程抬眼，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却勾出一抹冷笑，擦了擦额角的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来啊，我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这话彻底激怒了黄毛，他伸手就要去揪顾程的衣领，手腕却被顾程反手攥住。顾程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骨节凸起，死死扣着对方的脉门，哪怕后背的疼让他额头冒冷汗，也没松半分。
“你他妈还敢还手？”黄毛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扬手就要往顾程脸上招呼。
就在这时，巷口的手电筒光束突然扫了过来，张叔的声音带着怒气：“干什么呢！都给我站住！”
黄毛吓得一哆嗦，顾程趁机甩开他的手，黄毛踉跄着后退两步，也顾不上放狠话了，扯着瘦高个就往巷尾的侧门跑，脚步声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夜色里。
张叔举着手电走到近前，光束先落在顾程身上，扫过他额角的血和皱巴巴的校服，重重叹了口气：“顾程啊顾程，你这孩子怎么总跟人起冲突？你爸妈要是知道了，又得说你。”
顾程没接话，只是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后背的钝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扶着墙站稳，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巷口的阴影处。
江韩还站在那里，背靠着爬满爬山虎的墙，书包抱在怀里，指尖微微蜷着。刚才的混乱里，他一直没动，只是死死盯着这边，直到张叔赶来，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
顾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江韩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低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
张叔没注意到两人的对视，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顾程：“赶紧回家处理下伤口，别感染了。下次再看到这些混混，直接喊我，别自己硬扛。”
顾程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锁在江韩身上。他看着江韩露出的手腕，细瘦，皮肤是常年缺营养的苍白，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书包带磨的。
张叔说了半天，见顾程没反应，只好摇了摇头，转身往保安亭走：“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回家。”
巷子里瞬间又静了下来，只剩下蝉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顾程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带着打架后的沙哑，却少了几分戾气：“刚才是你喊的张叔？”
江韩抬起头，对上顾程的视线。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同情，只是淡淡地看着顾程，点了点头：“嗯。”
顾程挑眉，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比江韩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闻到江韩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便利店关东煮的香气，和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你就不怕他们迁怒你？”顾程问，指尖擦过嘴角的血渍，目光在江韩脸上扫了一圈，定格在他挺直的脊背上。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个男生，校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却穿得整整齐齐，哪怕站在一个刚打完架的校霸面前，脊背也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意。
江韩抿了抿唇，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依旧平静：“保安亭离这里只有五十米，他们不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年级第一特有的理智，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顾程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意思。他见过太多对自己阿谀奉承或者避之不及的人，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撞了自己后不卑不亢，看到自己被围堵也没跑，反而用最理智的方式解了围。
“谢了。”顾程最终吐出两个字，语气依旧别扭，却带着几分真心。
江韩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拿起放在墙边的书包，背在肩上，抬脚往巷口走。他的脚步很快，背影清瘦，却走得很稳，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顾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摸了摸额角的伤口，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南城一中的年级第一江韩吗？
尽管他平日里没有去了解学校的人，但还是听说过这个万年不动的年级第一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今晚有饭局，别晚归，丢我们的人。
顾程看着消息，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留下了江韩一人站在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