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便利店门口的少年 ...
-
巷口的风卷着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混着夏夜里栀子花的淡香,吹得人鼻尖发痒。江韩拢了拢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将磨得发毛的书包带往肩上又提了提。书包里除了沉甸甸的习题册和试卷,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便利店围裙,围裙口袋里揣着今天的打工工资,皱巴巴的零钱被他数了三遍,一分不差。
他没有直接回家,家里的空气总是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酗酒的父亲大概率又瘫在沙发上,满屋子都是酒气和烟味。江韩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斑驳的墙,墙根下摆着一个不知道是谁遗落的旧木凳,凳面被磨得光滑。
他坐下来,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两个用塑料袋包好的冷馒头。馒头是早上从菜市场买的,一块钱两个,放了一天,硬得硌牙。江韩小口小口地啃着,嚼得脸颊发酸,却不敢放慢速度——得在七点半之前赶到便利店打卡,迟到一分钟就要扣五块钱,那是他两天的早饭钱。
暮色渐渐沉下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江韩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抬手蹭了蹭嘴角的馒头屑,指尖触到下巴时,摸到一片粗糙的胡茬——已经好几天没顾上刮胡子了,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每天能合眼的时间不过五个小时。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英语单词本,借着路灯的光翻看起来。单词本的封面已经被磨掉了皮,边角卷得厉害,上面的字迹却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单词旁边都标注着详细的用法和例句。这是他的宝贝,走到哪带到哪,哪怕只有十分钟的空闲,也能看上两个单词。
风又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江韩裹紧了校服,目光落在单词本上,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周遭的一切困顿和窘迫,都与他无关。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翻书时的轻微响动。江韩没去想刚才巷子里的那场架,也没去想那个额角带血的校霸,满脑子都是明天要默写的单词,和便利店晚班要整理的货架。
七点十五分,他合上书,把单词本塞进书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脚步不快,却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暮色里荡开。
夏末的晚风带着未散尽的暑气,卷着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吹得便利店门口的招牌轻轻晃动。江□□弯腰整理着收银台旁的零食货架,指尖刚把一包歪掉的柠檬硬糖摆正,就听见张阿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江来啦?”张阿姨手里捏着一本库存台账,冲他扬了扬下巴,“刚才有个挺惹眼的男生,穿一身黑色棒球服,个子高高的,在门口站了好半天呢,一直往里面瞅。我问他要不要买点什么,他倒好,支支吾吾问我这儿招不招兼职,我说咱们店只招长期工,不招短期的,他哦了一声,就慢吞吞地走了。”
江韩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抹布擦过玻璃货柜的指尖微微一顿。黑色棒球服——这个词像一颗细小的石子,轻轻砸进他心里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傍晚巷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钻出来,顾程额角淌着血,脸色是少见的苍白,黑色棒球服的肩膀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撞掉他那根五毛钱冰棒时,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的“没长眼”,还有后来黄毛那帮人追上来时,顾程转身挡在他身前的那个不算宽厚,却意外挺直的背影。
他垂着眼,继续用抹布擦拭着货柜上的灰尘,没接话。
张阿姨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搬了张凳子坐在收银台旁,一边捶着酸胀的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男生看着年纪不大,跟你差不多,估计也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就是看着有点凶,眉眼皱着,好像有什么天大的烦心事似的,站在那儿的时候,手指攥得死紧,我都怕他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捏碎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咱们店好几眼呢,那眼神,啧,复杂得很。”
江韩擦货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当然知道顾程是谁。南城一中的校霸,家里有钱有势是出了名的。听说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家底厚得能把整条街买下来,他妈更是把他宠成了少爷,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限量款的球鞋能堆满半个衣帽间,随手就能请兄弟在高档餐厅里挥霍几千块,这样的人,怎么会来这种一个小时才十二块钱的便利店问兼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江韩压了下去。他和顾程,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穷学生,放学要靠打工挣生活费;一个是成绩吊车尾的富二代,日子过得随心所欲。他们的交集,不过是傍晚巷子里那场短暂又狼狈的偶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江韩把抹布拧干,挂在收银台旁的挂钩上,转身去整理关东煮的锅。锅里的萝卜和海带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他拿起长柄勺子,把沉在锅底的鱼丸翻上来,动作熟练又利落。便利店的音响里放着轻柔的流行歌,门口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晚班的客人还没上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逸的烟火气。
“说起来,”张阿姨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疑惑,“那男生看着穿得挺讲究的,一身衣服怕是要上千块,怎么看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怎么会来问兼职呢?”
江韩的指尖顿了顿,长柄勺子轻轻碰了一下锅底,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气,眼前却莫名浮现出顾程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皱着眉,眼神里满是烦躁和窘迫,那样子,和平时在学校里张扬跋扈的校霸判若两人。
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江韩的心里闪过一丝念头。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顾程那样的人,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家里人顶着,哪里会沦落到要靠兼职谋生的地步?
他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拿起旁边的记录本,开始清点关东煮的库存。萝卜还有五根,海带结剩八串,鱼丸和豆腐泡各有十份……他一笔一笔地记着,字迹工整又清晰。
风从敞开的玻璃门吹进来,带起他额前的碎发,有点痒。江韩抬手把头发捋到脑后,指尖划过发烫的耳垂。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慢慢沉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行人匆匆的身影。
那个穿着黑色棒球服的少年,早就消失在了街角。
江韩低下头,继续清点着库存,把关于顾程的那些零碎画面,轻轻按进了夏末的晚风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整理货架,要招呼客人,要挣够这个月的生活费,要在期末考试里保住年级第一的位置。那些和顾程有关的,莫名其妙的念头,不过是闲暇时的一点插曲,翻不起什么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