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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猎与冷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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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庆二十四年，三月三，上巳节。
春意已浓，皇家的猎苑里草木复苏，一派生机勃勃。这是萧逐云八岁以来，第一次被允许参加春猎——尽管他只能坐在特制的、铺着厚厚软垫和挡风帷幕的舆车上，远远看着。
八岁的少年，裹在银狐裘里，越发显得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他安静地坐在舆车中，膝上盖着绒毯，手里拢着暖炉，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正在集结的猎队。那里旌旗招展，骏马嘶鸣，年轻的勋贵子弟们穿着利落的骑装，意气风发，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他的弟弟，萧屹。
六岁的萧屹，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玄色小骑装，腰间束着皮质蹀躞带，脚蹬鹿皮小靴，头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骑在一匹温顺但神骏的小白马上，身姿笔挺，小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掩饰不住的兴奋，不断望向高台御座的方向，又飞快地瞥一眼兄长所在的舆车。
皇帝萧衍今日心情颇佳，亲自点了将，安排了围猎的阵势。他特意将萧屹叫到御前，拍了拍那孩子已然初显宽厚的肩膀，朗声笑道：“朕的屹儿，虽年幼，却已颇有朕当年风范！今日便让你为首，领一队少年郎，去东边小林子里试试手，如何？”
此言一出，猎场微微哗然。让一个六岁孩童领队，即便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也是莫大的荣宠。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萧屹身上，有羡慕，有探究，也有不以为然。
萧屹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父皇会如此安排。他下意识地又看向舆车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宿主！宿主！快领旨谢恩啊！这是刷父皇好感度的绝佳机会！也是向众人展示你能力的时候！】系统在脑子里急吼吼地催促。
萧屹却皱了皱小眉头，在意识里回了一句：“麻烦。”领队？意味着要负责，要照顾人，还可能……抢风头。他都能想象到舆车里那道目光会变得多冷。
但众目睽睽之下，君命难违。他只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期望！”声音清亮，姿态倒是标准利落，引得萧衍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高台上帝后的赞赏，周围勋贵子弟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像潮水般涌向那个玄色的小小身影。
舆车内，萧逐云缓缓收回了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炉壁，胸口那熟悉的滞闷感，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春日的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脸上，明明不烈，却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他轻轻咳了一声，顺子连忙递上温水。
“殿下，可是冷了？要不要再加个手炉？”顺子小心翼翼地问。
萧逐云摇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猎场。萧屹已经重新上马，正被几个年纪相仿的将门子弟簇拥着，朝东边林子出发。那孩子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明明只是个孩童，竟已隐隐有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健康，活泼，英武，得父皇青睐，甚至……能赢得同伴的追随。
而他呢？
一个离不开舆车、药罐和厚裘的病弱皇子。就连参加春猎，也像是某种陈列品，展示着皇家的“仁慈”与他的“特殊”。
真是……碍眼至极。
围猎开始，号角声声，马蹄雷动。大部分队伍都朝着猎物丰盛的西、北山林而去，唯有萧屹带领的那一队少年，朝着相对平缓、猎物也较少的东边林子进发。这安排看似给了年幼皇子方便，实则也少了许多在御前露脸的机会。
舆车被安置在一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的缓坡上，四周有侍卫把守。萧逐云靠坐在车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喝声与箭矢破空声，意兴阑珊。顺子怕他闷，寻了些京中新出的趣谈说给他听，他也只是淡淡听着，不置可否。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东边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别处的喧哗，似乎夹杂着惊呼与马匹不安的嘶鸣。坡上的侍卫立刻警觉起来。
萧逐云也微微坐直了身体，撩开帷幔一角望去。只见东林边缘，几个少年仓皇策马奔出，脸上带着惊惶，其中一人似乎还受了伤，伏在马背上。紧接着，萧屹骑着那匹小白马也冲了出来，他身后，竟跟着一头体型不小的野猪！那野猪鬃毛倒竖，獠牙狰狞，显然是受惊狂性大发，正闷头朝着萧屹的马屁股追撞过去！
“护驾！保护二殿下！”坡上侍卫统领厉声喝道，一队骑兵立刻冲下缓坡。
但距离尚远，眼看那野猪就要撞上小白马的后腿！小白马显然也受了惊吓，嘶鸣着人立而起，险些将背上的小主人甩下去！
舆车内，萧逐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绒毯，瞳孔微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背上的萧屹却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动作。他没有试图控马逃跑，反而猛地一勒缰绳，强行调转马头！小白马堪堪与野猪擦身而过，而萧屹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从马鞍侧袋里抽出了一柄显然是特制的、适合他臂力的小巧猎弓，搭箭，开弓——
“咻！”
箭矢破空，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野猪因冲撞而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耳后位置！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冲势骤减，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整个猎场东侧，瞬间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喝彩声、惊叹声轰然炸响！谁也没想到，一个六岁孩童，临危不乱，竟能一箭射杀发狂的野猪！虽说有取巧成分，但这分胆识、机变和准头，已足够令人侧目。
皇帝萧衍闻讯，亲自带着人赶了过来。看到地上毙命的野猪和虽然小脸发白、却稳稳坐在马上、手里还握着猎弓的萧屹时，龙颜大悦，连连称好：“好！临危不惧，果敢机敏！真乃朕的麒麟儿！”他亲自下马，扶住了想要下马行礼的萧屹，揽着他的肩膀，对随行文武赞不绝口。
萧屹被父皇揽着，有些无措地站着，脸上没什么得色，反而又下意识地朝舆车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隔着人群，与舆车里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睛对上了。
萧逐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被父皇揽在怀中、接受众人赞誉的弟弟，看着那双望过来的、似乎带着一丝不安和……探寻的眼睛。
他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了然，与更深沉的厌烦。
原来如此。
特意挑选东边平缓林子，降低风险。遇到“意外”，挺身而出，展现“勇武”。一箭射杀野猪，赢得满堂喝彩，父皇青睐。
步步为营，算得精准。
好一场……精彩的“表现”。
萧屹读懂了那个笑容里的含义，小脸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抿得发白。他想摇头，想辩解，想说他根本没想那么多，那野猪出现得突然，他射箭几乎是一种本能……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兄长那洞悉一切般的冰冷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萧衍并未察觉两个儿子之间无声的交锋，他正沉浸在次子带来的惊喜中，大手一挥：“赏！重重有赏！屹儿今日护伴当、诛猛兽，当为首功！”
更多的赞誉和目光涌向萧屹。
舆车里，萧逐云放下了帷幔，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热闹与喧嚣。
“回府。”他闭上眼睛，对顺子吩咐道，声音疲惫而淡漠。
顺子不敢多问，连忙安排舆车悄然离开猎场。
回程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萧逐云靠着车壁，指尖冰凉。猎场上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父皇开怀的笑声，众人对萧屹的称赞，还有……那孩子“无意间”瞥来的、带着心虚的目光。
争宠？
呵。
他从未将那个憨实鲁钝的弟弟放在眼里，却原来，憨实是假，鲁钝是伪装。不过六岁，便已懂得如何算计，如何踩着风险博取眼球，争夺父皇的注意和宠爱。
真是……好手段。
比他这个病怏怏的哥哥，强太多了。
胸口一阵翻涌，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顺子慌忙递上药丸和温水，却被他挥手打翻。
“滚！”他哑着嗓子低吼，眼底泛起血丝。
舆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下时，萧逐云已勉强平复了呼吸，只是脸色比出发时更加苍白憔悴。他被顺子搀扶着下车，刚站稳，便看到另一辆马车也疾驰而来，在府门前停下。
萧屹从车上跳了下来。他已经换下了骑装，穿着一身常服，但额发微乱，神色间还带着猎场归来未散的紧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他看到萧逐云，脚步顿了顿，似乎想上前，又不敢。
萧逐云看也没看他，径直朝府内走去。步履虚浮，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哥……”萧屹在他身后，小声地叫了一句。
萧逐云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今天……我不是……”萧屹的声音更低，带着急切，却又不知如何解释。
萧逐云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暮春的夕阳将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浅金，却暖不了他眼中的寒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个手足无措的弟弟，看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
“演得不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王府深深的庭院之中。
萧屹僵在原地，望着兄长消失的方向，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野猪咆哮带来的嗡鸣，和父皇夸赞时拍在肩上的温度。
可心口那里，却像是被兄长的眼神冻住了，又冷又闷。
【宿主……】系统的电子音弱弱地响起，【目标信任值……暴跌。从-18，降到-35了。】
萧屹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拉开了弓，射出了箭。
可为什么，一点也没有觉得高兴？
他慢慢走上台阶，走进王府。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却莫名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寂。
猎场的荣耀，父皇的夸奖，似乎都离得很远。
只有那句“演得不错”，和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烦。
真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