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替兄 ...

  •   承庆二十六年,暮春。

      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到了极盛,碗口大的姚黄魏紫,层层叠叠,压得花枝都弯了腰。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花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十岁的萧逐云坐在临水的六角亭里,身上穿着春衫,外头却还罩了件薄薄的银鼠皮坎肩。他面前摊着一本《通鉴》,手里捏着支笔,却半晌没落下一个字。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抵着胸口——那里又泛起熟悉的、细微的闷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亭外不远处,几个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正在玩投壶,清脆的铜矢撞击声和少年人刻意压低却依旧兴奋的呼喝声断断续续传来。萧逐云没往那边看,只将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他知道,那些热闹与他无关。他这副身子,吹不得风,受不得累,连大声说笑都费劲,只能像个摆设,被安置在这安全的、一抬眼就能被宫人看见的亭子里。

      “大殿下,”一个穿着鹅黄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端着红漆托盘走近,声音细细软软的,“贵妃娘娘命人送了新制的玫瑰露来,说是用清晨带露的花瓣蒸的,最是润肺平喘。”

      萧逐云抬了抬眼。小宫女眉眼清秀,有些面生,大约是近日刚拨到御花园伺候的。托盘上的甜白瓷碗里,琥珀色的液体微微荡漾,散发着浓郁的玫瑰甜香。

      他没什么胃口,尤其厌恶这些过于甜腻的东西。正要挥手让她退下,喉间却猛地一痒,忍不住侧过头,掩唇低咳起来。

      咳得不算厉害,却足以让那端着托盘的小宫女手微微一抖。瓷碗边缘溅出几滴晶莹的露水。

      “殿下恕罪!”小宫女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萧逐云摆摆手,示意无妨。顺子已机灵地递上温水。他喝了一口,压下喉间的不适,目光重新落在那碗玫瑰露上。母后沈皇后三年前病逝后,后宫由育有皇三子的李贵妃协理。这位贵妃娘娘面上一向宽和,对他这个体弱多病的嫡长子也颇为“关照”,时不时送些滋补之物过来。

      “放着吧。”萧逐云声音有些沙哑。

      小宫女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将瓷碗放在石桌上,躬身退了下去,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尽头。

      萧逐云看着那碗玫瑰露,甜香扑鼻,甚至有些冲。他并无意饮用,只是不想拂了贵妃的面子,平添麻烦。正欲让顺子撤下,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正朝亭子这边跑来。

      是萧屹。

      八岁的孩子,个头蹿得飞快,已到他肩膀高了。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靛蓝色劲装,袖口用布带扎紧,跑动时带起风,额发被汗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他手里似乎还抓着什么活物,扑腾着翅膀。

      “哥!”萧屹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毫不掩饰的笑意,“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他献宝似的举起手。那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绒毛黄黄软软,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叽叽喳喳叫得可怜。

      萧逐云的目光从鸟身上掠过,落到弟弟汗湿的额角和沾了草屑的衣襟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是这样,一身汗气,满手尘土,莽莽撞撞。

      “御花园的鸟,也是你能随意抓的?”他开口,声音冷淡。

      萧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举着鸟的手慢慢放下,另一只手无措地擦了擦衣角:“我……我看它从窝里掉下来,怕被野猫叼了……”

      “放回去。”萧逐云打断他,不再看那鸟,也不看萧屹有些黯淡下去的眼睛,重新将视线投向湖面,“聒噪。”

      萧屹抿了抿唇,没再辩解,低下头,捧着那雏鸟,转身朝来时路走去,脚步有些慢。

      【宿主!目标人物桌上那碗东西不对劲!】系统尖锐的警报声几乎同时在他脑子里炸响,【快!高浓度花露混合了微量‘醉芙蓉’花粉!普通人喝了只是微醺嗜睡,但你哥那个心肺状况,一口下去就可能引发窒息性痉挛!要命的东西!】

      萧屹脚步猛地一顿,脊背瞬间绷紧。醉芙蓉?那是西南深山里的毒花,宫里怎么会有?贵妃送的?她怎么敢?!

      他霍然转身。亭子里,萧逐云似乎被湖面某处吸引了注意力,正微微倾身向前,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石桌边缘,离那碗玫瑰露只有寸许距离。顺子垂手立在稍远处,并未察觉异常。

      不行!不能让他碰!

      几乎是本能,萧屹丢开手里的雏鸟,拔腿就往亭子里冲。他跑得太急,脚下被凸起的石砖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到石桌边,在萧逐云略带诧异的眼神和顺子低呼“二殿下小心”的声音中,他整个上半身几乎趴在了桌上,手臂一扫——

      “哗啦!”

      甜白瓷碗被打翻,琥珀色的玫瑰露泼洒开来,大半浇在了萧屹急忙护过来的右手手臂和袖子上,小半溅湿了石桌和地面。

      浓郁到发腻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萧屹!”萧逐云倏地站起身,脸色更白了几分,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怒,“你干什么!”

      手臂传来冰凉的湿意,紧接着,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刺麻感,从被液体浸湿的皮肤处迅速蔓延开。萧屹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沾到皮肤了。

      系统已经疯了:【宿主你傻吗?!用身体挡?!这玩意儿皮肤接触也有微弱毒性!虽然不致命但……你你你!快!装摔倒!把手上的东西蹭掉!】

      萧屹顾不上系统的咆哮,也顾不上手臂的异样。他抬起头,撞进萧逐云那双因怒意而显得格外冷冽的眼眸里。那双眼睛真漂亮,像结冰的湖,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狼狈模样——衣袖湿透,头发跑乱了,脸上还带着慌慌张张的表情。

      一定……又嫌他蠢,嫌他碍事了。

      “对、对不起,哥!”萧屹慌忙站直,把湿漉漉的袖子往身后藏,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跑太快了,没站稳……这、这露洒了,我……我去让贵妃娘娘再送一碗来!”

      他只想赶紧离开,处理手臂,更怕哥哥看出端倪。说完,他转身就想跑。

      “站住。”萧逐云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萧屹僵住,背对着他,湿透的袖子紧贴在手臂上,那刺麻感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有点发痒。

      萧逐云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目光先落在他藏到身后的手臂上,又缓缓移到他低垂的、微微发白的脸上。少年跑得急,喘息还未平复,额角的汗混着可能溅到的零星露珠,顺着鬓角滑下。

      为了只鸟?还是……单纯又犯了莽撞的毛病?

      萧逐云看着弟弟这幅慌乱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却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烦躁取代。他总是这样,闯了祸,就摆出这副可怜相。好像自己多欺负他似的。

      “伸手。”萧逐云冷声道。

      萧屹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动。

      “我让你伸手。”萧逐云重复,语气更沉。

      一旁的顺子也看出不对,小声劝道:“二殿下,您就让殿下看看吧,若是伤了……”

      萧屹咬着下唇,慢慢地把藏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靛蓝色的袖子湿了大半,紧紧贴着皮肤,隐隐透出底下小臂的轮廓。手腕处,被液体浸湿的皮肤已经泛起一片不正常的、轻微的红。

      萧逐云瞳孔微缩。他伸手,指尖触到那湿冷的衣料,然后轻轻将袖口往上捋了捋。

      手臂上,那片红痕更清晰了些,边缘甚至有点肿。不像是简单的磕碰或摩擦。

      空气中那过于甜腻的玫瑰香,此刻闻起来,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陌生的辛辣气。

      萧逐云的手指顿住了。他自幼与汤药为伍,对气味异常敏感。这不是玫瑰露该有的味道。至少,不全是。

      他猛地抬眼,看向桌上残留的液渍,又看向萧屹手臂上那片刺目的红,最后,目光定格在弟弟那双强忍着什么、却依旧泄露出些许不安的眼睛里。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掠过脑海。

      他不是故意的。

      他是……

      “怎么回事?”萧逐云的声音依旧很冷,但仔细听,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这露,有什么问题?”

      萧屹猛地摇头,把手往回缩:“没、没什么!就是洒了而已!是我笨手笨脚!哥你别管了,我回去洗洗就好!”他说得又快又急,眼神躲闪。

      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反而更印证了萧逐云的猜测。

      心头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不是烦躁,不是厌恶,是一种更陌生的、冰凉刺骨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盯着萧屹,没再逼问,只是眼神深得吓人。

      萧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臂上的刺痒此刻变成了灼烧般的痛感,他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顺子,”萧逐云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诡异,“去请赵太医。就说……二殿下顽皮,在御花园跌了一跤,蹭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身上起了红疹,让他速来看看。”

      “是!”顺子虽不明所以,但觑着主子脸色,不敢多问,连忙跑开。

      “哥!不用……”萧屹急道。

      “闭嘴。”萧逐云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红肿的手臂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最后化为一片沉沉的晦暗,“你最好祈祷,赵太医来得够快。”

      说完,他不再看萧屹,转身走回亭中,在远离那片狼藉的石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侧脸线条绷紧,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却冰凉,微微发着抖。

      他不是为了自己害怕。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满园浓艳的春光,这甜腻的花香,这看似平静的亭台水榭,底下都藏着冰冷粘稠的、看不见的毒。

      而那个总是莽撞、总是惹他烦的弟弟,刚才扑过来的那一刻,眼睛里除了慌张,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让他心口莫名发堵的东西。

      萧屹站在原地,手臂火辣辣地疼,脑子也被系统的尖叫和手臂的疼痛搅得一团乱。他偷偷抬眼,看向亭中那个孤峭的背影。

      哥哥好像……更生气了。

      是因为自己又搞砸了,弄脏了地方,还打翻了贵妃送的东西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臂,心里那点因成功阻止了危机而升起的微弱庆幸,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沮丧淹没。

      这次,怕是真的要被讨厌死了。

      春风穿过亭子,带着未散的甜腥气。雏鸟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细弱地叫着。

      谁也没说话。

      只有等待,在无声的僵持中,缓慢地煎熬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