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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暗流惊风,蛰龙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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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逐云醒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皇城。
太医院的人几乎是跑着冲进东宫的,为首的院正颤巍巍地请脉,一搭之下,老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太子那枯竭如死水的脉象,竟真的重新涌动起生机!虽然依旧微弱,却已不是先前那等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的模样。
“天佑大梁!天佑太子殿下!”院正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身后一众太医也纷纷跪下,口中称贺。
萧逐云半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凤眸却比往日更加清亮。他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太医,落在角落里那个正与沈含章低声交谈的身影上。
萧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真心实意的笑容。
萧逐云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对院正道:“沈大夫医术高明,此次救治,沈大夫居功至伟。尔等日后当与沈大夫多多请教,不可自矜。”
“是!臣等谨遵殿下教诲!”
太医们退出后,寝殿里安静下来。萧逐云看着萧屹,忽然开口:“二弟,过来。”
萧屹走到榻边,规规矩矩地站好。沈含章识趣地退到外间。
萧逐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复杂,里面有审视,有探究,有许久不曾有过的温和,还有一丝萧屹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瘦了。”最终,萧逐云只说了这两个字。
萧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在路上的时候折腾得狠了些,养养就好了。皇兄你才是,瘦得厉害,得好好补补。”
萧逐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萧屹袖口隐约露出的、包扎过的纱布上,眉头微微蹙起:“手怎么了?”
“哦,这个……”萧屹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在南疆的时候被那些藤蔓划了几下,小伤,早没事了。”
“小伤?”萧逐云的声音沉了几分,“沈大夫已经告诉孤了,你为了救他,硬扛了那什么鬼藤的反噬,昏迷了七天七夜。这叫小伤?”
萧屹被噎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萧逐云看着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往后……别再这样了。”
萧屹心里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萧逐云病愈的消息传开后,朝野上下反应各异。
有人真心欢喜,认为国本稳固,社稷之福;有人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没在太子病重时站错队;更多的人,则是观望——太子虽醒了,但身子到底恢复了几成?能否如常理政?能否延续子嗣?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而那些原本就不安分的人,则开始动得更快了。
承恩公府,书房。
李承恩坐在上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幕僚。他的脸色阴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子醒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含章的医术,倒是比预想的更高明。”
一名幕僚低声道:“公爷,太子此番醒来,对我等……怕是未必是好事。先前那些关于子嗣的议论,东宫未必不知是谁在背后推动。若太子记恨……”
“记恨又如何?”李承恩冷笑一声,“他身子那副模样,能不能生出嫡子还是两说。就算醒了,也不过多撑几年。我李家送进去的太子妃,至今仍是完璧,这笔账,他东宫迟早要还。”
另一名幕僚道:“公爷,三殿下那边……”
“锐儿怎么说?”
“三殿下让属下转告公爷,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北境那边的人已经安插进去了,兵部也有咱们的人。只要公爷一声令下,随时可以……”
李承恩抬手打断他:“急什么。太子刚醒,朝野上下都在盯着东宫。这个时候动手,是嫌命长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锐儿沉住气,再等等。等太子开始理政,等他露出破绽,等他……再犯一次病。”
“是。”
三皇子萧锐的府邸,坐落在皇城东侧,规模仅次于东宫。此刻,府中一处隐秘的密室里,萧锐正与几名心腹密谈。
萧锐今年二十有三,生得高大健硕,眉眼间有几分李贵妃的影子,却多了几分阴沉之气。他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在军中颇有些人脉。李贵妃得宠多年,他在朝中的根基,远比那个病弱的太子哥哥要深厚得多。
“太子醒了。”萧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漫不经心,“倒是命硬。”
一名心腹低声道:“殿下,咱们的计划……要不要暂缓?毕竟太子刚醒,万一……”
“万一什么?”萧锐冷笑,“万一他真的好了?沈含章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个大夫。他那身子,从小就是药罐子泡大的,能好到哪儿去?就算醒了,也不过是多喘几年气。我等不了那么久。”
另一人道:“殿下,承恩公的意思是再等等……”
“等?”萧锐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等了二十三年!父皇春秋已高,大哥那个病秧子占着储君之位,凭什么?就凭他是嫡长?他那个嫡母早死了!我的母妃才是如今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凭什么我就只能当个亲王,眼睁睁看着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将来还要对他跪拜称臣?”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大梁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境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北境三十万边军,有三分之一是咱们的人。京畿大营里,我安插了五个心腹将领。兵部、户部、礼部,都有咱们的眼线。就连东宫……”他转过身,看向一名心腹,“太子妃那边,可有消息?”
那名心腹摇头:“太子妃近日闭门不出,据说是在为太子祈福。东宫那边守得严,咱们的人递不进消息。”
“祈福?”萧锐嗤笑一声,“她倒是会做表面功夫。不过也好,她不出门,咱们的事反而少一双眼睛盯着。”
他走回桌边,压低声音:“传令下去,加快准备。三个月后,父皇秋狝,京中空虚,便是最好的时机。到时候,我要让那个病秧子知道,这个储君之位,他坐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人了。”
“是!”
东宫,夜深。
萧屹没有回自己的静思斋,而是留在东宫偏殿,与沈含章一起整理剩下的“冰髓”和那三颗“赤血菩提藤”的使用记录。这是沈含章的习惯——每一次用药,无论成败,都要详细记录,以备日后参考。
萧屹趴在桌上,看着沈含章一笔一划地写着蝇头小楷,昏昏欲睡。他本就因反噬未愈而精神不济,这几日又一直守着萧逐云,几乎没怎么合眼。
“殿下若是困了,便去歇息。”沈含章头也不抬地说。
“唔……不困……”萧屹含糊地应着,眼皮却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萧逐云披着一件外袍,缓步走了进来。
沈含章抬头,正要行礼,却被萧逐云抬手制止。他的目光落在趴在桌上、已经睡着的萧屹身上,微微蹙眉。
“睡了多久?”他低声问。
“刚睡着一刻钟。”沈含章也压低声音,“殿下这几日一直守着您,自己又反噬未愈,实在累狠了。”
萧逐云沉默片刻,走到萧屹身边,低头看着他。
烛光下,萧屹的睡颜格外安静。那双总是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眉头却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也有什么烦恼。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色也淡,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萧逐云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俯下身,轻轻将他抱了起来。
萧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却没有醒,反而往萧逐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萧逐云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怀中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萧屹,转身朝内殿走去。
沈含章看着他们的背影,琉璃眸中闪过一丝微光。他没有出声,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记录。
将萧屹安顿在榻上,盖好锦被,萧逐云在榻边坐了片刻。他看着萧屹安静的睡颜,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他额前的碎发。
“傻子。”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萧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
夜色渐深。东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书房和偏殿还亮着微光。
而在皇城东侧的三皇子府,那间隐秘的密室里,灯火彻夜未熄。
一场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宫夜色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