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迟来” ...
-
下午三点十七分,迟莱站在阴雨桥的石墩上,江风裹着潮气撞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去年深秋拍的银杏,金黄的叶片落满肩头,尘渡举着相机笑,眼睛弯成月牙,像盛了半罐蜜。
江面上的货轮拉响汽笛,悠长的鸣笛声撕开雾霭。迟莱把手机揣回口袋,掌心却仍残留着屏幕的温度。他的右手一直攥着张照片,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塑料封皮泛着油光。照片是两年前拍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阴雨天,尘渡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靠在桥栏上比剪刀手,身后的江水泛着冷光,他却笑得像个小太阳。
“又迟到了。”迟莱对着江面轻声说,声音被风卷走,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束白桔梗,用玻璃纸仔细包着,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这是尘渡最喜欢的花,说它像雪,像云,像迟莱煮的粥。迟莱每周都会来,带着一束桔梗,坐在桥洞下的石阶上,从午后等到黄昏,像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仪式。
桥洞下弥漫着旧木头的腥气,还有江潮带来的咸湿。迟莱把花放在石阶最上层,就像从前把早餐放在尘渡的床头。他盘腿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从包里摸出速写本——那是尘渡的遗物,封面画着阴雨桥的轮廓,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等我们攒够钱,就在桥边盖个小房子。”
迟莱翻开第一页,铅笔线条勾勒出的少年眉眼弯弯,正是十七岁的尘渡。那是他们初遇的夏天,迟莱在桥边写生,画板被路过的尘渡撞翻,炭笔在画纸上划出一道狰狞的弧线。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慌慌张张地蹲下来捡画笔,指尖沾了炭灰,在迟莱的校服上印出个黑手印。
迟莱当时正为参赛作品发愁,皱着眉想发火,却在抬头的瞬间愣住了。尘渡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点歉意的笑意,让他想起院子里刚结的葡萄。
“我赔你一幅吧。”尘渡挠挠头,把自己的速写本递过来,“我画得也还行。”
迟莱本想拒绝,却看见本子上画着阴雨桥的四季,春有柳絮,夏有鸣蝉,秋有落叶,冬有积雪。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像一本私人日记。
“你每天都来?”迟莱问。
“嗯,我家就在桥那头。”尘渡指了指江对岸的老巷,“我爸说,这座桥是爷爷那一辈人修的,以前没桥的时候,大家都靠渡船过江,每年都有人被冲走。”
那天他们聊了一下午,从桥的历史说到未来的理想。尘渡说他想当建筑师,把老巷子里的危房都翻新,让爷爷奶奶们住得安稳。迟莱说他想当画家,画遍江南的桥,画遍尘渡眼里的光。
“对了,我叫尘渡,尘埃的尘,渡口的渡。”少年伸出手,掌心带着薄茧。
“迟莱。”迟莱回握,“迟到的迟,蓬莱的莱。”
尘渡笑起来:“好名字,像神仙住的地方。”
后来迟莱才知道,尘渡的名字里藏着父亲的遗憾。当年爷爷在渡口守了一辈子,临终前没能等到外出打工的儿子回来,父亲便给孩子取名“尘渡”,希望他能像渡口一样,守着家人,守着这座桥。
速写本翻到第三十七页,画着两人在桥边吃烧烤的场景。炭火烧得通红,尘渡举着一串烤茄子,油滴在火里滋滋作响。旁边的批注写着:“迟莱的烤焦了,非要抢我的,幼稚鬼。”
迟莱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指腹摩挲着纸面。那天是他的生日,尘渡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两串茄子、三串羊肉,还有一瓶冰可乐。他们坐在石阶上,看着江面上的渔船,听着远处的戏曲声,把简陋的晚餐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滋味。
“等我们以后有钱了,就去吃海鲜自助。”尘渡咬着茄子说,“要吃十盘三文鱼,吃到撑。”
“好。”迟莱碰了碰他的可乐罐,“还要买带落地窗的房子,能看到阴雨桥的那种。”
“还要养一只猫,叫年糕。”
“好。”
“还要……”尘渡的声音低下去,“还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江风卷着雨丝落下来,打湿了速写本的边角。迟莱赶紧合上本子,却还是晚了一步,墨迹晕开,像少年未说完的心事。
他从包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纸面,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装修队的师傅发来的照片:新家的落地窗已经装好,正对着阴雨桥,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桥的影子。
“迟先生,按照图纸,明天就能刷墙了。”师傅的语音带着浓重的方言,“您放心,我们一定把小房子装得漂漂亮亮的。”
迟莱回了句“谢谢”,指尖却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图纸是尘渡画的,去年冬天他咳得厉害,却还是窝在被子里,用铅笔一点点勾勒出房子的轮廓。“这里要留个小阳台,种薄荷。”他指着图纸说,“迟莱胃不好,薄荷茶能养胃。”
那时候他们已经拿到了老巷的改造项目,尘渡负责设计,迟莱负责画效果图。每天清晨,他们一起去工地监工,傍晚一起回出租屋做饭。尘渡的手艺很好,最擅长熬粥,小米粥里放红枣,白粥里放青菜,总能把简单的食材煮出温暖的味道。
变故发生在今年春天。那天尘渡去工地检查,路过江边时,看见一个小孩掉进了水里。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把孩子推上岸,自己却被暗流卷走。等救援队找到他时,人已经没了呼吸。
迟莱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灯刚熄灭。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呛水时间太长,肺里全是泥沙。”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孩子母亲的哭声,听着尘渡父母的哽咽,突然觉得世界变得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他却想起尘渡身上的栀子花香,想起少年在桥边喊他名字的声音,想起那句未说完的“还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迟莱?”护士递过来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尘渡的遗物:一部手机,一个速写本,还有半块薄荷糖。
迟莱接过袋子,指尖冰凉。他走到太平间门口,看着躺在推车上的人,忍不住伸出手,想触碰那张熟悉的脸。玻璃很凉,像尘渡最后一次触碰他的温度。
“尘渡,”他轻声说,“我们的新家快好了,你怎么还不来?”
雨越下越大,江面上泛起层层涟漪。迟莱把速写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尘渡的体温。桥洞外的行人匆匆而过,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像移动的花。他想起尘渡说过,阴雨天的桥最有味道,雾气缭绕,像水墨画。
“我先去下面打扫我们的新家。”迟莱对着江面说,“你要是迷路了,就沿着桥走,我在等你。”
他把桔梗花重新整理好,放在石阶上,确保每一片花瓣都朝着江对岸的方向。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着老巷的方向走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心理医生发来的消息:“迟先生,下周的咨询别忘了,我们聊聊新家的设计吧。”
迟莱回了个“好”,脚步却没有停下。他知道医生是担心他,担心他活在回忆里走不出来。但他不觉得这是沉溺,他只是在守着一个约定,守着一座桥,守着少年未说完的梦想。
老巷里的墙已经刷成了米白色,窗台上摆着盆栽,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尘渡说过,老巷要保留烟火气,所以他们没有拆掉旧房子,只是加固了梁柱,换上了新的门窗。
“迟先生,您来啦。”装修师傅笑着打招呼,“您看这墙面,是不是和图纸上的一样?”
迟莱点头,目光落在落地窗上。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桥的影子,像一幅流动的画。他走到窗边,看着阴雨桥的方向,仿佛看见尘渡站在桥边,举着相机笑,眼睛弯成月牙。
“师傅,”迟莱说,“阳台的薄荷种子买了吗?”
“买了买了,明天就能种上。”师傅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一定种得绿油油的。”
迟莱笑了笑,转身走到客厅。他把尘渡的速写本放在茶几上,翻开那页画着新家的图纸。铅笔线条已经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少年的用心:落地窗、小阳台、薄荷盆栽,还有墙上的画框——那是迟莱获奖的作品,画的是阴雨桥的黄昏。
“尘渡,”他轻声说,“我把家打扫好了,你什么时候来?”
窗外的雨停了,江面上出现一道彩虹,像架在阴雨桥两端的桥。迟莱走到阳台,看着远处的彩虹,突然想起尘渡说过的话:“彩虹是天空的桥,连接着此岸和彼岸。”
他伸出手,朝着彩虹的方向,仿佛能触碰到少年的指尖。风穿过阳台,带来栀子花香,像尘渡从前身上的味道。
“我等你。”迟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