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再无 天色彻 ...
-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老宅的廊灯才被顾父悄悄点亮。暖黄的光透过木格窗渗进书房,在顾盼脚边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沉到底的茫然。
他依旧坐在原地,背靠着旧木柜,双手环着膝盖,照片被他轻轻捏在两手之间,贴在腿上。眼泪不再成串掉落,只剩下眼角未干的湿痕,和鼻尖淡淡的红。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把眼前这一点模糊的念想也碰碎。
顾父早已把地上的水果捡起,却没敢再靠近。他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连喘口气都带着疼。他试过无数次想开口,想编一个温和一点的谎言——朋友、同学、远房亲戚,任何一个都好。可话到嘴边,只要一撞上照片里林深那双温柔的眼睛,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用命换回来的人。
那是捧在心尖上宠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怎么能忍心,把他轻描淡写成一句“不重要的人”。
顾盼不知道父亲心里的挣扎。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还粘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软,那么安心,那种毫不设防的依赖,绝不是装出来的。他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一定是个和今天一样暖和的傍晚,风很轻,阳光刚好,身边的人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于是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不用逞强,不用害怕,只要安安静静靠着就好。
可这个人,他现在连名字都叫不出。
“……我以前,很喜欢他吧。”
顾盼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问顾父,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照片,指尖轻轻蹭过相纸边缘:
“不然我不会,靠得那么近。”
“不会,看得那么认真。”
“不会……一看到他,就空成这样。”
每一句,都轻得像叹息,却每一个字都扎在心上。
顾父在门口闭了闭眼,滚烫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是。”
“你很喜欢他。”
“他也……很喜欢你。”
得到这句肯定的回答,顾盼没有半点释然,心口反而更空、更闷了。
喜欢。
原来他真的曾经那么喜欢过一个人。
原来他也曾被人那样认真地喜欢过。
可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他现在在哪?”顾盼终于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的父亲,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在等一个能把他从这片空白里拉出去的答案,“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顾父的喉咙像是被堵住,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暂时,回不来。”
“很远的地方……”
顾盼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照片里的人。
很远的地方。
是出国了,还是离开了这座城市?
是吵架分开了,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冒出来,太沉、太痛,他的大脑像是有自我保护机制,一靠近,就下意识地避开。
他只知道,这个人不在了。
不在这座老宅里,不在他身边,不在他的记忆里。
只剩下这么一张照片,证明他曾经轰轰烈烈地出现过。
“那他叫什么名字?”
顾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固执。
“爸,我不想一直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他不回来,就算我想不起来,我也想知道,他叫什么。”
他想要一个名字。
一个能放在心里、能悄悄念叨、能对应上这张脸的名字。
一个能证明,他不是平白无故心慌、平白无故难过、平白无故心口空荡的名字。
书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顾盼以为父亲不会告诉他时,那道沙哑的声音,才轻轻响起。
“他叫……林深。”
林深。
轻飘飘两个字,落进顾盼耳朵里。
没有惊雷,没有震荡,却像一滴温水,掉进了结冰的湖面,从耳膜一路凉到心口,再一点点化开,疼得他指尖发颤。
林深。
林深。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陌生,又熟得要命。
像是在梦里听过,在风里听过,在无数个半夜惊醒的空荡房间里听过。
原来这个人叫林深。
原来让他一看见就心慌的人,叫林深。
原来他弄丢的那个人,叫林深。
顾盼把嘴唇抿得很紧,鼻尖一酸,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崩溃,只是安静地、不停地落泪,一滴接一滴,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还是想不起任何事。
想不起他们怎么相遇,怎么在一起,怎么走过那么多日子。
想不起林深怎么牵他的手,怎么对他笑,怎么把他护在身后。
想不起林深的声音,林深的温度,林深的气息。
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个人,是林深。
这个人,很爱他。
这个人,他也很爱很爱。
这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林深……”
顾盼对着照片,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很哑,带着哭后的沙哑,和一片茫然的委屈。
“林深……”
“我不记得你了。”
“对不起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明明是被丢下的那个,明明是忘记的那个,明明是一无所知的那个。
可对着这张温柔望着他的脸,他就是控制不住地觉得愧疚。
好像他忘了,就是辜负了。
好像他忘了,就是把那些曾经的好,都丢掉了。
门口的顾父再也看不下去,轻轻转身,靠在墙上,捂住嘴,把所有的哭声都闷在喉咙里。
他不敢让顾盼听见。
不敢让这层薄薄的保护壳,碎在自己面前。
林深走得太干净,太安静。
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最后唯一的牵挂,就是顾盼。
他用命把顾盼推出去,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不是为了让他一辈子活在痛苦里,活在那场血色里。
忘了,或许是解脱。
可这份“忘了”,又太残忍。
让活着的人,抱着一片空白,抱着一张照片,抱着一个连名字都刚知道的人,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被空落啃噬。
……
那天之后,那张照片成了顾盼最宝贝的东西。
他不再到处乱翻,不再追着家人问东问西。
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照片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或是放在枕头底下。
白天坐在廊下晒太阳时,他会拿出来,轻轻看一会儿。
不说话,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照片里的林深,看着那段他再也记不起来的时光。
吃饭时,他依旧会下意识摆两副碗筷,摆完才愣一下,然后默默收回。
路过气球摊时,他依旧会停下脚步,盯着那一片鲜红看很久,直到眼眶发红。
夜里醒来,房间空荡荡的,他会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摸到那张薄薄的照片,才能稍微安定一点。
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还是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不知道林深怎么爱他,不知道那场车祸,不知道那场以命换命的守护。
不知道林深为了他,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路口。
可他的心记得。
记得有一个叫林深的人,曾经把他放在心尖上。
记得有一个叫林深的人,曾经给过他全世界最安稳的温柔。
记得有一个叫林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助理后来又来过一次。
依旧是站在老宅门口,不敢进来,只远远看了一眼。
他看见顾盼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阳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得让人心疼。
助理没有上前打扰。
他知道,顾盼已经知道了那个名字。
知道了他叫林深。
可也仅仅,只是知道一个名字而已。
人间再无林深。
而顾盼的余生,将在一片空白里,带着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道永远填不满的缺口,安静地走下去。
……
深夜,老宅一片寂静。
顾盼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没有丝毫睡意。
他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凑到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轻轻看着。
照片里的林深,依旧安静温柔。
顾盼的指尖,轻轻落在那人的眉眼上,声音轻得像梦呓。
“林深。”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你能不能……偶尔来我梦里一趟。”
“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
“就让我看一看你,好不好?”
“我真的……好想你。”
尽管我不记得你。
尽管我不知道你曾为我做过什么。
尽管我连你的样子,都只是第一次认真看清。
可我就是,好想你。
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拂过他的指尖,像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
顾盼缓缓闭上眼睛,把照片贴在胸口,紧紧抱住。
那里空了一块。
空得能装下一整个世界的寂寞。
而那个叫林深的人,是他空白余生里,唯一一道无声的、陌生的、却又刻入骨髓的光。
从此,岁岁年年,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