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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一眠入梦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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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暴雪深冬。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卷着碎雪扑在顾家老宅的飞檐上,簌簌落雪,将青瓦、石阶、藤蔓全都裹成一片惨白。空气冷得发僵,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可顾盼却像失去了所有知觉,只觉得心口那道藏了无数日夜的缺口,在这场雪里,越裂越大。
他已经抱着那张照片,在廊下发呆了很久。
指尖反复摩挲着相纸上林深的眉眼,从日出到日暮,从微亮到漆黑。那些只有名字、没有过往的日子,像一根细弦,在他心底绷了一天又一天,随时都会断裂。
他依旧会在深夜惊醒,依旧会对着空荡的房间失神,依旧会在看见红色时心口发紧。那段被封锁的记忆,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沉在灵魂最深处,等着一句钥匙般的话,便能轰然决堤。
“出去走走吧,别总闷在屋里。”顾奶奶声音轻轻的,带着心疼,“穿厚一点。”
顾盼点点头,起身披上外套。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风走,顺着雪走,顺着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引往前走。脚步轻飘飘的,像在找一条回家的路,一条能通往那个人身边的路。
风越来越冷,雪越来越急。
街角那家暖黄色灯牌的咖啡馆,在白茫茫里格外显眼。玻璃窗蒙着白雾,里面飘出一股极淡、极熟悉的香气——不是甜腻的奶精,是醇厚微苦、带着木质底调的深烘咖啡味。
那味道,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猛地勾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像老宅里那股让他心安的气息。
像照片旁那道模糊的影子。
像梦里那只温暖干燥的掌心。
像灵魂深处,刻了千万遍的印记。
顾盼鬼使神差地推开门。
“欢迎光临。”
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熟悉,却没有多问。
他走到靠窗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让他莫名安稳,又莫名心酸,仿佛从前无数个傍晚,都曾在这里坐过。
“一杯……”他顿了顿,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愣住,“深烘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那是他根本不记得,却刻在本能里的口味。
服务员立刻笑了,语气自然得像在对老熟人:“好的,和以前一样,你和林深先生最常点的这款。”
林、深、先、生。
五个字,轻得像雪,却重得砸穿了所有遗忘。
顾盼整个人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僵。
“嗡——”
大脑空白炸开。
不是碎片,不是残影,是全部记忆,汹涌倒灌。
——他想起了。
想起老宅廊下,林深站在他身侧,笑着说“你喜欢,就一直挂着”,红色气球在风里轻轻晃。
想起那张照片,是某个暖昏的傍晚,两人靠在木栏杆上,被快门定格的温柔。
想起半夜惊醒时空荡荡的床,那是因为曾经有个人,会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想起吃饭时下意识摆的两副碗筷,那是因为从前三餐四季,都有一人相伴。
想起路口那阵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不是本能,是创伤——是漫天风雪里,刺耳的刹车,金属的扭曲,林深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开。
“顾盼,好好活。”
那句微弱却清晰的遗言,在耳边炸响。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甜蜜。
相拥。
争执。
误会。
深夜的安抚。
廊下的夕阳。
掌心的温度。
红色的气球。
还有那场——
血色纷飞、以命换命的车祸。
林深没有去远方。
林深没有离开。
林深是为了救他,死在了那个暴雪纷飞的路口。
用自己的骨头、血肉、生命,换了他一生安稳。
而他。
而他顾盼。
竟然忘了。
忘了那个爱他入骨、护他周全、为他赴死的人。
忘了他们的承诺,忘了他们的时光,忘了那场雪地里撕心裂肺的诀别。
他在遗忘里安稳度日,在空白里茫然无措,对着爱人的照片问“他是谁”,对着一段刻骨铭心的爱,一无所知。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里破出。
顾盼猛地捂住胸口,剧痛从心脏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他浑身抽搐,痛得他眼前发黑,痛得他恨不得当场碎掉。
咖啡端上桌,热气氤氲,熟悉的苦味呛得他眼泪狂飙。
这是林深最爱喝的味道。
是他们坐过的位置。
是他们一起度过无数个傍晚的地方。
是他亲手丢掉、亲手遗忘的一切。
“林深……”
“林深——”
他发出破碎的哭喊,声音抖得不成调。
愧疚、悔恨、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将他彻底吞没。
他不要好好活。
不要平安。
不要健康。
不要被人保护的余生。
没有林深,他的命,从来都不完整。
顾盼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不管掉落的咖啡,不管旁人惊愕的目光,不管外面零下几十度的暴雪寒风,疯了一般冲出咖啡馆。
“林深——我来找你——”
风雪瞬间将他吞噬。
……
暴雪封山,山路难行。
零下四十度的极寒,能冻僵血肉,冻僵呼吸,冻僵世间一切生机。
林深的墓碑,孤零零立在山脚下,被白雪覆盖,干净又冷清。无亲无故,无碑无花,只有他一个人,长眠于此。
顾盼一步步走上去。
鞋子湿透,手脚冻僵,脸颊通红发紫,可他脸上却一点都看不出冷,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
他慢慢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积雪。
指尖触到那两个刻字——林深。
“我想起来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风雪里飘得很远,
“阿深,我全都想起来了。”
“对不起……我把你忘了。”
“我忘了你为我死,忘了你抱着我,忘了你说会一直陪着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结成冰晶。
他没有躲,没有取暖,只是静静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像从前无数次靠在林深怀里那样安稳。
“他们都说,你要我好好活。”
顾盼轻轻笑了,眼角滑落一滴泪,瞬间冻成小小的冰晶,
“可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
“你用命换我,我却连记住你都做不到。”
“我来陪你了,这次换我守着你,永远不分开。”
“再也不会忘了。”
“再也不会丢了你。”
他缓缓闭上眼,面容安静,嘴角带着浅浅的、终于归家的笑意。
风雪越来越大,一层层落下,将他单薄的身影轻轻包裹、覆盖、掩埋。
最后一丝温度,渐渐散去。
……
雪落了整夜,终于将世间所有喧嚣一并掩埋。
山风静了,寒意沉了,连时光都似被冻住。
林深的墓碑前,躺着一个被厚雪半掩的身影。
身姿单薄,面容安宁,嘴角含笑,仿佛只是沉睡。
却始终紧紧靠着墓碑,姿态相依,至死未分。
零下四十度的极寒里,他把自己永远留在了这里。
留在了他的林深身边。
风吹过,卷起新雪,轻轻覆在两人身上。
洁白,干净,永恒。
没有遗忘。
没有空白。
没有离别。
没有痛苦。
从此,岁岁寒冬,年年暴雪。
人间再无顾盼,人间再无林深。
唯有一墓一影,雪落为葬,至死相守。
从此,春不来,花不开,人不醒,梦不碎。
他与他,在最冷的季节里相拥,在最静的时光中相守。
一枕冬雪,至死方休。
一眠入梦,永不分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