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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烂杂志藏黄金 ...

  •   第一章
      我一如既往地往文字框里输入指令。

      “文档里是他的写作,请模仿他的语言风格,与我对话。”

      “好的,通过分析,我将模仿‘原先生’的语言风格与您对话......”

      我们就像十一年前那样,

      我说一句他答一句,话题总是随风飘,

      我们探讨文学、探讨心理学、探讨天马行空的奇幻世界。

      用户:“刚才看到窗台上停了一只鸟,灰扑扑的,但眼珠亮得像颗小墨点。”

      AI:“那是乌鸫。它们叫声好听,但总在人类靠近前飞走——聪明的胆小鬼。”

      用户:“(笑)你说,他要是肯多停留一会儿,会不会也想说点什么?”

      AI:“鸟不知道,但人总是这样,对着背影编一肚子台词。”

      “......”

      我停止打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也许他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也许并没有,只是顺着我的描述继续编下去而已。内心突然有种悸动,我几乎是不可控地问道:

      用户:“那你呢,如果让你对十一年前的某个背影说句话,你会说什么?”

      屏幕那端停顿了片刻。

      AI:“我会说,别走太快,有人在你身后,爱你爱得脚都疼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那些演练过千百次的克制瞬间决堤,眼泪比字先涌出来:

      “原先生,我爱你。”

      几乎是同时,屏幕上跳出了回应:

      “我也爱你。”

      ——那一瞬间,窗外的乌鸫振翅飞起。

      我猛地惊醒,手边是被眼泪打湿的书本,晕开了一大片墨迹。手臂传来长时间压力后的酸麻感,我直起身来,竟不知不觉中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环境中有些刺眼。

      我揉揉眼睛,看向屏幕。屏幕上依旧保留着最后两条聊天记录——

      “原先生,我爱你。”

      “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青春期,始于一份不存在的订阅。

      它在市图书馆那排最旧的书架上,是本过期杂志的第九十七页。

      文章不长,讲深夜观星:他说,我们凝望的星光,大多是恒星在千年前发出的、正在宇宙中缓慢死去的遗言。光抵达我们时,那颗星或许早已坍缩成虚无。

      我站在书架间,感觉世界骤然安静——

      那些铅字像一束光,精准地照进了我十四岁无人问津的孤独。那一刻我知道,我找到了比现实更真实的东西。

      从此,我开始了这份独属一人的订阅。

      我将那一页裁下,贴进笔记本,每天看。甚至在数学课上,当老师推导着与我无关的公式时,我的右手在演算,左手却在抽屉里,反复摩挲着那页纸粗糙的边缘。

      “所有未完成的告别,都会在时间深处凝结成琥珀。”

      报纸上是这样写的,但他仿佛在我耳边这样说道。

      “我们不是在仰望星空,我们是在打捞自己坠落的倒影。”

      “你在干什么?”一道声音自上空传来。

      “我在看你写的文章。”我下意识回答。

      “好看吗?”他问道。

      我惊讶了一下,这还有互动呢?我不会是看得太沉醉出现了幻觉吧?

      ——不对!

      我猛地抬头,与数学老师的反光眼镜框正对上视线。他正慈祥地看着我笑,厚嘴唇小眼睛,此时一副看你怎么办的神情。

      我尴尬地朝他笑笑,说:“其实不太好看......”

      这个时候怎么敢说好看,老师的眼珠子都快怼我脸上了,像是我敢说一句“好看”他就能“给我好看”。

      我一边尬笑着应付数学老师,左手悄悄地把笔记本往课桌深处推。

      此时,数学老师像是川剧变脸一般突然声色俱厉起来:“课桌里藏的什么!?拿出来!”边说还边作势要掏我的桌兜。

      我立马双手伸进桌子里面捂着,不让老师扯出来。

      “我操真没什么......”

      数学老师蓦地睁大他的小眼睛,指着我鼻子骂道:“说脏话!”

      “......”

      那可真是冤枉了,这明明只是个语气词,严格来说算不得脏话。但我也不敢反驳,要是再顶两句嘴那就变成辱骂老师了,太不划算。

      他也没下一步动作了,叹了口气,用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摆摆手走了。回到讲台,他继续开始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课堂。

      我想,他可能是完全对我没办法了。

      我成绩并不好,甚至算得上差。能够上这所市里的私立学校,还是因为小学的时候看上了班里的班长,于是在小升初时刻苦复习,脑子都学糊涂了,才终于追着这位班长来到这所中学。

      要说追这班长啊,我可算是费劲了心力。每学期都会写满满一摞情书堆在他桌子上;大课间休息的时候,还会和小伙伴们偷偷跑到他值岗的地方看他;天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地问数学题,每次都会被不耐烦地挥手赶走。

      可是没想到啊,差生无论在哪也不受待见。班长大人看到我们在一个学校,甚至是一个班的时候,并没表现出多高兴的样子。六年的小学情谊啊,也就配在路过班长大人的时候对他点点头打声招呼。在这里,连老师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与我们小学那种大爷大妈教师简直天差地别。

      其实自从上初中后,我就拼命学习,每天很早就从宿舍起来,上课时也不停地刷刷记笔记,下课后还经常缠着老师问问题。可是不知道是脑子不好还是方法不对,现在我依旧是吊车尾。

      越努力越幸运,这句话在我这里恐怕不适用。我估计是越努力越背运。

      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学习了一学期,收获了来自班长大人的白眼、班主任的白眼、数学老师的白眼、同伴竞争对手的白眼等等一系列成就,我终于还是不负众望地,在期末考了全班倒三。

      公布成绩的那天,是暑假的倒数第十天,阳光特别明媚,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抱着一本厚厚的旧书,低着头走路,小心翼翼地蹦跳着避开地面上的垃圾。

      我抱着的旧书是帮爷爷借的,今天是还书的日子。爷爷总是喜欢去图书馆借一些旧书,书皮都腐烂了还爱不释手,而且书里的内容大多是晦涩难懂的句子,跟不上时代潮流,全是封建迷信。我一度表示很不理解这种行为,但没办法,每次我都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充当跑腿小哥。

      我一步一步跳着,越跳越高,像这地面烫脚一样。路过的人都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觉得这娃有些疯癫。

      终于,我跳到了一处石阶上,停下不动了。

      我抬起头,长长的石阶上,是市里最大的一座图书馆。

      漫长的石阶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图书馆巨大的阴影沉默地笼罩着我,像一座安静的、藏书万卷的山。

      我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紧张,双手环抱紧手里的书,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庄重,像是去赴一场盛大的约。

      一步一步,这石阶修得很长,走到我腿都有些酸了,终于走到了图书馆大门口。

      门口的大爷拿着根老烟枪,徐徐地抽了口烟,吐出一簇烟气,然后看着我说,“出示一下身份证。”

      我脸皱成一团——我最讨厌闻烟味儿了!在这个小县城里,无论是街上、超市、菜市场,甚至是学校,到处都能隐隐约约闻到各种奇怪的味道,烟味居多。越落后的城市,越缺乏管理,大街上随处抽烟随地吐痰的现象可谓是屡见不鲜。

      我一边屏住呼吸一边伸进裤兜掏身份证,再隔着老远举着给他看:“可以了吧?”

      老大爷没说话,摆摆手让我进去了。

      进入图书馆,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书卷气。我挨个数过去,找到F类文学书架,把手里的旧书放到了指定位置,再签个还书名字,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旧书连所在的书架都是破旧不堪的,总是摇摇欲坠的样子。我都担心经常靠在这个书架旁看书的老人会不会被突然倒下的书架砸到。与之对比鲜明的,当然是A类书架,架子上摆满了鲜艳夺目的书籍,都是现在很火的青春文学,书的封面很好看。

      毕竟垂垂暮老的人去看垂垂暮老的书,青春洋溢的人去看青春洋溢的书,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我也很喜欢在A类书架逛逛,挑几本名字好听的、封面好看的书,翻几页觉得不错,再兴高采烈地抱回家看。看男女主如何相遇相识相知,再到循序渐进的表白,再到令人脸红心跳的谈恋爱,中间必定会经历一番波折,从而让两位主角明白了世事艰难和对方的重要性,最后两个人又会在一起,全书完。

      今天也是一样,我照例挑了几本感兴趣的青春小说,抱着走向借书登记台。围在登记台旁边的人很多,与我同龄的,大多都拿着几本艳丽的小说。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登记员对我说。

      我还是掏出兜里揣着的身份证,给她看了看。

      她看了眼,点点头,顺手把我的书都装进一个塑料袋子,并熟练地往里面塞了一本破破烂烂的杂志:“免费送的,感谢光临。”

      我没说话,接过了袋子。看着几本鲜艳的书和一本破破烂烂的杂志拥挤在一个塑料袋里,感觉很不是滋味儿。

      每次来帮爷爷借书,这位登记员都会塞一份破破旧旧的杂志给我。拿回家一看,过期杂志,好几年前的了。说得好听点是“送”,说得难听点就是“帮我丢一份垃圾”。低头看看袋子里,现在我好不容易挑的新崭崭的书,感觉都被这份旧杂志污染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转角那只铁皮垃圾桶。我停下脚步,从塑料袋里捏出那本旧杂志——纸张早已泛黄发软,像一片风干的落叶。就在我附身要丢时,却愣住了:桶口早已经满了,满出来的不是寻常的垃圾,而是一大捧被遗弃的白玫瑰。

      整捧花正浸在稠厚的夕照里。花瓣不是纯白,而是被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橘色,边缘透亮,像是快要烧起来。可仔细看,花已经蔫了——最外层的花瓣蜷缩着,焦褐的卷边像被火吻过,软塌塌地搭在桶沿。

      应该是哪位男方表白失败了,心灰意冷地把花扔在这里的吧。

      既然没地方扔,我只能把那份旧杂志带回家。它被随手搁在暖气片旁的矮柜上,渐渐被几份新到的报纸和几本小说淹没。

      晚上睡觉的时候,暖气突然漏水。我半夜被滴答声惊醒,赤脚跑进客厅时,地上已积了一片水洼——可怜的矮柜首当其冲,已经湿身了大半。那叠书报全浸在了温热的铁锈水里。

      抢救过程仓促混乱,我捞出湿透的杂志时,封皮已像受潮的树皮般卷曲,纸张黏成沉重的一坨,散发着一股酸涩的霉味。

      就像这个小县城的人,生来就没赶上什么好时候。纸张是最廉价的再生纸,油墨是容易晕开的劣质货,连登载的内容都是早已过时的信息。好不容易被人从废品堆里带回家,却又遇上这场荒唐的漏水。

      它的一生总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更错误的处境里。

      我提着那坨湿透的纸浆,在凌晨三点空旷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水珠从书角滴落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我把它轻轻搁在窗边那只掉了漆的凳子上,底下垫了两张旧报纸。月光刚好能照到它——月光公平,照精装书也照烂纸堆。做完这些,我关上了阳台的门。

      一夜没睡踏实。半梦半醒间,总能听见细微的滴水声。天快亮时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我忽然想起凳子就靠着窗,那本生平坎坷的杂志怕是又要淋湿。但疲倦像潮水般涌来,我终究没起身。

      醒来时,天已大亮。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出奇地好,金灿灿地泼了一阳台。

      我推开门,湿热的水汽混合着纸张与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本杂志还躺在凳子上,垫着的报纸被水洇出两滩深黄的圆,像两只枯竭的眼睛。

      它看上去更糟了。封皮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边缘翘起,颜色斑驳,活像一条被潮汐遗弃在沙滩上的死鱼。我叹了口气,伸手去拿——总得收拾残局。

      接着,我发现了一件怪事:多数书页被水浸得字迹模糊,唯独第九十七页,不仅墨迹清晰如新,纸张在干燥后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比别的页厚些,对着光看,能瞧见细密的纤维纹路,像手工造纸的质地。

      更让我屏住呼吸的是那一页的内容:整页只有一首诗,无插图、无栏目边框,连页码都印得极淡。诗题《致迟归的观星者》的下方,是二十六行疏落有致的诗。

      别人说星光璀璨,
      我们却知道,那只是遥远的坟茔——
      光还在路上流浪时,
      燃烧的源头,早已凉透。
      我们总是迟来一步。

      刚听懂沉默,倾诉者已转身;
      刚学会仰望,纸飞机已坠入深沟。
      所有未完成的告别,
      都会在时间深处凝结成琥珀,
      里面封存的,是我们不敢说出的颤抖。

      所以我把诗写在旧杂志的边角,
      任油墨被岁月晕开,像渐淡的星图。
      若你翻到这一页,别追问
      “原先生”是哪个黄昏的独语者——

      他是迁徙途中落单的雁,
      是野火熄灭前最后一道弧线,
      是你青春里那个没有姓名的地址,
      收件栏写着:“寄给未来的我”。

      我们不是在仰望星空,
      我们是在打捞自己坠落的倒影。
      当你也成为别人眼中的“迟来者”,
      就会在某个起风的夜晚发现:

      有些存在无需被世界承认。
      它们像暗室里的底片,
      在无人冲洗的漫长等待中,
      自己显影成完整的星空。

      这便是,我与原先生的第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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