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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班上来了个哑巴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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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高二学期开学的时候,班里突然转来一位新同学。
人还在办公室,班上的女生已经传疯了。
“我们班转来一位帅哥!”
“真的假的?”
“我刚刚去办公室看了,看着斯斯文文的!”
我撑着半边脸听她们热热烈烈地讨论,眼睛仍盯着桌面,手里的笔刷刷不停,誊抄着上节课的笔记。
帅哥?
我不屑一顾。
不管是帅哥还是丑哥来我班上,我大概都没什么兴趣。上午才被班主任训过,她声色俱厉地质问我为什么上课看课外书,再色厉内茬地收走了我的书,最后又苦口婆心地劝我要认真听讲,把我上学期的期末成绩从天分析到地,从古分析到今。
“不过我听说啊,这个男生之前是被退学的。”
剧情有反转?我竖起了耳朵。
“据说他之前性格特孤僻,奇奇怪怪的没什么朋友,然后打架还把人打进了医院。”
“这么吓人吗?”女孩子们都惊讶道。
“真的假的,我不信,这男生看着瘦瘦高高的。”有人提出质疑。
教室里还在激情地议论着,热闹得像大爷大妈讨价还价的菜市场。
叩叩,班主任敲响了教室的前门。班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走上讲台,身后跟着一个男生。头发长得有些挡眼睛,戴着黑框眼镜,黑色书包单肩背,侧对着我也看不清神情。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先是笑骂了句:“继续啊,怎么停了?我刚才在楼道里还以为咱班在开联欢会呢,特意赶来凑热闹。”
全班哄堂大笑。
讲台上的男生也笑起来,抬起手背捂着嘴,露出的手腕清瘦得骨节分明,笑意从眼睛里流出来。
他带着笑意的目光,骤然与我对视上了。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想法——
好干净的男生。
正面看着,倒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艳的长相。戴着黑框眼镜显得他很斯文,刘海长得有些挡眼睛却并不显得邋遢,校服袖口整整齐齐地卷上手臂,露出瘦白的手腕。
下一个想法,他这么瘦,怎么可能打得过别人。
怕是挨打的一方吧。
瘦得像——别人打球他被球打的那种。
我低下头去,继续誊抄笔记。
班主任介绍道:“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原述之。述之有些特别——他更习惯用文字和大家交流。以后分组讨论、收发作业,大家多留意一下纸条和黑板。之后大家就是同班同学了,要相互帮助啊。”她说完便转头看向那位男生,“述之,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都可以找同学和老师。”
原述之却没说话,笑着朝同学们点了点头。
果然是个好孤僻的人,我想,一句自我介绍都没有。
笔尖一顿,有个字写错了一划,我皱皱眉,弯下腰在课桌抽屉里找修正带。
感觉身后的空间倏地沉了沉,然后传来椅脚与地板轻微的摩擦声,一个人在我后面的位置落了座。
我转头一看,是那个男生。
叫什么来着?
原什么......忘记了。我一向不擅长记别人的名字,就跟我不擅长记书本上的知识点一样。
视线又对上了,他还是看着我笑笑。
我勾了勾嘴角以示回应。
班主任拿起教鞭,开始了她无聊且枯燥的英语课。
黑板上的单词让人昏昏欲睡,我的视线逐渐向外撇去,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
算来算去,我与原先生已经“认识”两年了。
这两年里,我基本每个周末都跑去图书馆的“垃圾堆”翻翻找找,就为了在找一些笔名为原先生的文字,然后带回家,裁剪进我专属的笔记本里。他写的故事,总有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比如云上种花,或者和影子对话;他的诗很短,常常是关于一些抓不住的东西,比如昨晚的梦,或者一眨眼就过去的时间。
说来也奇怪,自从初二被原先生的文笔吸引,我的学习成绩开始如直线般上升。持续不断的摘抄,首先让我的语文成绩有了很大的提高,然后我开始沉迷于各种各样的理解和剖析,脑子里仿佛开了窍,课本上的知识点似乎变得简单易懂起来,久而久之,在初三上学期,我居然一举夺魁,在一次期末考试考取了全校第一。
顺水推舟地,我在中考也取得了很好的成绩,顺利地考上了省内最好的高中。可惜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这所学霸云集的高中我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即使语文比较突出,但第一学期的期末总成绩便是全班垫底。所以直到现在,我依旧以“学渣”的身份在这所学校生存下去。
有时候老师常用的教训我的话便是:“你爸妈把你从小县城送到这里,多么不容易,你还不好好学习!”我总是对此不置一词。天知道我有多么想进步,但这排名实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学习效率也越来越低。可能确实是脑子的问题......
无聊的一天很快过去。
说来奇怪,这都上整整一天课了,感觉后座这位新同学一点存在感都没有。课间没有人来跟他打招呼,上课老师也不点名抽他回答问题,甚至晚读念书期间,背后也没有念书声。
我不得不反复转过头去,确认我后座是否真的坐了个人。
每次他看到我转过头,都能马上与我对上视线,然后朝我礼貌地笑笑。
很爱笑的一个哑巴。
我内心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高中的时间都过得很快,一次周考过后,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了念他的作文。
“原述之同学这篇《枕中记》,想象力是有的,但完全偏离了材料作文的要求。我们要求写的是‘脚踏实地’,你通篇却在写‘如何在云上种一座花园’。”老教授顿了顿,继续道,“结构松散,意象跳跃,没有明确的论点与论据,这是考场作文的大忌。各位同学引以为戒,文学创作和考场作文是两回事。”
说完,老教授朝我看过来:“程思含同学的作文不错,你可以跟她探讨探讨。”
突然被点名,我一惊,手里的魔芋爽直接掉到了地上。
我状似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朝老教授点头笑笑。
下课后,我拿着原述之的试卷,转过身敲了敲他的桌子。
“那我帮你改改?”我问道。
他点点头。
我撇撇嘴,心说真没礼貌,连声谢谢都不说。
没任何回应,我拿起手中的试卷看了起来。
他的字没有遵循课本上的楷体,是一种自我驯化过的潦草。
大多数笔画是收敛的,显得规矩,甚至有些拘谨。但总有那么几个字——通常是表现抽象概念的词,比如“时间”、“虚无”、“风声”——会突然挣脱开来。尤其是“风”字,最后一笔的弯钩会不受控制地飞扬出去。
“我们总想给云朵系上缆绳,却忘了风才是它唯一的故乡。”
我盯着那个溢出的“风”字,忽然想起原先生有一句诗:“所有想系住云朵的缰绳,最终都勒进了自己的掌心。”
而此刻,这根无形的缰绳,正勒在这张不及格的试卷上,被批注为一个鲜红的“跑题”。
我再一次转过头,语气相比于之前和缓了很多:“我很喜欢你的文字。不过这个确实不适合写在议论文里面,你也许可以改成——‘在脚踏实地的规划中,为想象力保留一片无法被驯服的天空。’这样,云的意象保留了,但变成了一个更积极的论点。”
他还是看着我,笑着点点头。
我皱皱眉:“你不会说话?”
他依然笑着,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未减,但眼底深处,像是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安静地沉了下去。
接着,他拿起笔,在便利贴上慢慢写下:
【抱歉。】
笔尖在这里顿了一下,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有重量。然后他才继续:
【谢谢。】
庄重得,像并不是写给现在的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