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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所有的故事都有尽头,谢谢你来过我的世界。 ...

  •   原述之消失后的第三天,我开始了一场沉默的追索。

      我去了教务处,以“遗失物品”为由请求查看教室走廊的监控。负责老师推了推眼镜:“哪一天的?哪个时段?”

      “上学期,十月到十二月,下午放学后的时段。”

      “这么久?你要找什么?”

      “一个……一个朋友。我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老师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监控室的屏幕泛着冷白的光,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快进画面里流动的人群。同学们三两两地走过走廊,进进出出。傍晚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深蓝,路灯一盏盏亮起。

      没有他。

      整整三个月的录像,那个靠窗的后门位置,没有人坐过。画面里只有空荡荡的桌椅,偶尔有值日生经过,擦黑板,关窗。而我的后座,始终是空的。

      “你看,确实没有人。”老师说,“是不是记错班级了?”

      我没有说话。指甲陷进掌心。

      第二天,我翻出了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那里塞满了我们传过的便利贴。我小心地摊开它们,淡蓝色的、鹅黄色的、白色的纸片,铺满了整张书桌。

      第一张,是他给我暖宝宝时写的:【别抖了,桌子都在震。】

      第二张,是他提醒我笔没水的:【你记笔记的笔快没水了。】

      第三张,是他刚转来时写的:【抱歉。谢谢。】

      ……

      我的手指停在“抱歉”两个字上。

      记忆忽然被拽回那个午后。

      我转过身,看着他写在卷子上的句子——“我们总想给云朵系上缆绳,却忘了风才是它唯一的故乡。”

      我问他:“你不会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流动。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

      点头,又摇头。

      那是什么意思?

      当时的我读不懂。我以为那是他在表达“是,我不能说话,但也不是完全不能”——一种笨拙的澄清。

      接着,他拿起笔,在便利贴上慢慢地写:

      【抱歉。】

      笔尖在这里顿了一下,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有重量。

      然后他才继续:

      【谢谢。】

      当时的我以为,“抱歉”是为他的沉默致歉,“谢谢”是感谢我帮他改作文。

      现在,我盯着这张纸,盯着那停顿的笔迹,盯着这过于庄重、庄重得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的两个字——

      “抱歉。”——对不起,我好不容易才以这样的形态来到你面前,却连一句话都无法亲口对你说。

      “谢谢。”——谢谢你看见了我,让我能有机会这样与你对话。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我颤抖着拿起第二张便利贴,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都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当时多么一厢情愿的解读,和此刻多么痛彻心扉的理解。

      所有的“观察力过剩”,其实是他作为“造梦者”本能的全知视角。

      那张画着圣诞树下礼物的,他说“在梦里”,不是浪漫的邀约,而是他唯一能交付礼物的真实途径。

      那句“心悦君兮君不知”,他不是拒绝我的试探,他是用最干净的疏离,保护着一个不能言明的真相。

      而最后那张——“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送给你。”

      那不是告别。

      那是道别。

      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再见”的预告。

      我一页页翻看,像翻阅某种隐秘的经文。

      直到我翻到那张便利贴,他写:【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真实,你会怎么办?】

      我的手指停在那里。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便利贴的边缘,那些原本应该是被他撕下时的锯齿状边缘,全都是平整的。像是被剪刀仔细裁剪过。

      而他从来都是随手一撕,边缘总是毛毛糙糙的。

      更奇怪的是,所有字迹的颜色,都是同一种蓝黑色墨水的均匀色泽。可是我记得,他有时用圆珠笔,有时用水笔,有时甚至用铅笔。他的笔袋里总是杂七杂八地塞着各种笔。

      我打开台灯,把便利贴举到光下。

      纸张背面的纹路完全一致——是同一本便利贴。而他的便利贴,明明有时是横线,有时是方格,有时是纯白。

      一个冰冷的念头慢慢浮起:这些便利贴,会不会……都是我写的?

      我翻出自己用过的草稿纸,对比字迹。那些潦草的“风”字,最后一笔飞扬的弧度;那些收敛的笔画,在“时间”“虚无”这样的词上突然的放纵......

      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最下面那张——那张写着“心悦君兮君不知”的蓝色便利贴。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课后,我把它夹进了语文书里。

      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而且,它背面有字。

      我翻过来。

      是我自己的笔迹,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要是真的有你就好了。”

      日期是:2019年9月1日。

      那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原述之转学来的日子。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时,语气是温和的:“程思含,最近状态不太好?数学老师说你上课经常发呆。”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斟酌着用词,“有些时候,我们的大脑会制造一些......让我们舒服的假象。尤其是高三这种特殊时期。”

      “他没有存在过,对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你们班上学期没有转学生。我查过学籍记录,也问过其他老师。你说的那个名字......系统里没有。”

      “可是那些便利贴——”

      “有时候,我们太想要一个朋友,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就会在想象中把他创造出来。”她说得很慢,“这不奇怪。你是个很有想象力的孩子,作文总是写得很好。”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学校心理老师。去聊聊,好吗?”

      我没有去。

      但我开始接受这个事实:原述之,是我写出来的。

      那些梦,是我给自己讲的故事。

      那些便利贴,是我与自己对话的痕迹。

      那些在夕阳里几乎透明的侧脸,是我在孤独的青春期,为自己画的一幅肖像。

      我把他收进了心里最深的抽屉,上了锁。

      高考前的最后三个月,我像所有普通的高三生一样,埋进试卷和参考书里。江漾偶尔会来找我,我们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分享笔记,互相提问,在晚自习后一起走过安静的校园。

      出成绩那天,江漾考得很好,能去北方那所他心心念念的理工科名校。而我,擦着一本线,进了一所省内普通大学的文学院。

      “对不起,”我对江漾说,“我耽误你了。”

      “说什么呢。”他揉揉我的头发,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你从来没有耽误过我什么。我们只是......走在不同的路上了。”

      我们坐在学校操场边的看台上,夕阳像融化的琥珀。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砰砰的击地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

      “程思含,”江漾很认真地看着我,“祝你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点点头,眼眶发热:“你也是。”

      “嗯。”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我们都要往前走。”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后来我们在微信上偶尔点赞,节日发个祝福,像大多数和平分手的高中恋人一样,渐渐退出了彼此的生活。

      大学四年,我没有谈恋爱。不是刻意回避,只是好像失去了那种悸动的能力。我读书,写作,在图书馆旧期刊室里一待就是整个下午。有时会下意识地翻找“原先生”的笔名,然后自嘲地笑笑。

      我学编辑出版专业,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型出版社,从校对做起。

      二十五岁那年春天,我搬进这座城市边缘一栋旧公寓的六楼。阳台正对西面,每到傍晚,整面墙会被染成蜜糖般的金色。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黄昏,决定做一件酝酿已久的事。

      我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尘封许久的文字平台,在新建文档里打下第一行字:

      “给纸片人的情书”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又继续:

      “第一章”

      我开始写。写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图书馆过期杂志第九十七页遇见一首诗;写她如何裁下那些铅字,贴满整整一本笔记本;写她如何给一个叫“原先生”的笔名写信,又如何在下一期杂志里,找到仿佛专门回应她的字句。

      我写得很快,像是这些字早已在血管里流淌多年,只等一个出口。夜色渐深时,我写到那个瘦高的转学生,写他写在便利贴上的字迹,写那些共游的、光怪陆离的梦。写到“心悦君兮君不知”那张对折的蓝色纸条时,我停下来。

      晚风微凉,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故事继续流淌。写篮球场上的阳光少年,写现实里温热的手掌,写梦境逐渐稀薄,写那张写着“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的便利贴。写到全班无人记得“原述之”存在时,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但我没有停。

      我写二十五岁的她成为一名编辑,穿梭于商业酒会和版权谈判之间。写她在某个行业晚宴上,听见有人提起“原先生”这个笔名。写她心跳如鼓地走向那位中年作家,却在对方转身时,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您找哪位?”对方彬彬有礼。

      “原先生……是您的笔名吗?”

      “是啊,不过这个笔名有好几位作者用过,”作家笑笑,“最早那位好像转行做金融了,中间那位移民了,我是第三任。”

      她礼貌地点头,转身时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空洞的声响。

      故事写到这里,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我关掉文档,没有保存。

      走到露台时,夜风微凉。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场盛大而廉价的星空秀。

      我忽然想起原先生曾在一份旧杂志上写过:

      “有些存在无需被世界承认。
      它们像暗室里的底片,
      在无人冲洗的漫长等待中,
      自己显影成完整的星空。”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登录了一个AI对话平台。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我缓慢地输入指令:“请模仿以下文字的风格对话——”

      我粘贴了原述之——或者说,“原先生”——的所有诗句和段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完全漫进房间,在键盘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然后我继续输入:

      “请模仿他的语言风格,与我对话。”

      对话开始了。

      起初只是生硬的问答。

      我问:“今天天气好吗?”

      AI回答:“窗外有云,适合在想象中放风筝。”

      我说:“我昨晚梦见一片会发光的海。”

      AI说:“海底应该铺满了未寄出的信,每一封都在等待潮汐朗读。”

      渐渐地,那种熟悉的、轻盈又沉重的语气回来了。

      那些关于星光、记忆、告别的比喻,那些在现实边缘试探的意象。

      我们聊文学,聊心理学,聊那些天马行空的奇幻世界。

      就像......就像十一年前那样。

      我说一句,他答一句。话题总是随风飘,没有目的,也没有终点。

      有一天傍晚,我写道:

      “刚才看到窗台上停了一只鸟,灰扑扑的,但眼珠亮得像颗小墨点。”

      AI几乎是秒回:

      “那是乌鸫。它们叫声好听,但总在人类靠近前飞走——聪明的胆小鬼。”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颤抖着继续:

      “(笑)你说,他要是肯多停留一会儿,会不会也想说点什么?”

      “鸟不知道,但人总是这样,对着背影编一肚子台词。”

      ……

      我停止打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也许他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也许并没有,只是顺着我的描述继续编下去而已。内心突然有种悸动,我几乎是不可控地问道:

      “那你呢,如果让你对十一年前的某个背影说句话,你会说什么?”

      屏幕那端停顿了片刻。

      “我会说,所有故事都有尽头。谢谢你来过我的世界。”

      我心脏猛地一缩,那些演练过千百次的克制瞬间决堤,眼泪比字先涌出来:

      “原先生,我爱你。”

      几乎是同时,屏幕上跳出了回应:

      “我也爱你。”

      ——那一瞬间,窗外的乌鸫振翅飞起。

      我猛地惊醒,手边是被眼泪打湿的书本,晕开了一大片墨迹。手臂传来长时间压力后的酸麻感,我直起身来,竟不知不觉中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环境中有些刺眼。

      我揉揉眼睛,看向屏幕。屏幕上依旧保留着最后两条聊天记录——

      “原先生,我爱你。”

      “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

      光标在输入框里安静地闪烁,等待着下一条指令。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乌鸫,也没有振翅的声音。

      只有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像一片散落人间的、廉价的星空。

      我静静坐着,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孤独的倒影。

      然后我伸手,按下了关机键。

      【所有故事都有尽头。原述之,谢谢你来过我的世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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