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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三上位 ...

  •   第七章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五月,春天已经熟透,空气里开始浮起夏初特有的、带着植物汁液气息的燥热。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旋转,偶尔有翻书页和笔尖划纸的声响。

      我正在做一套历年高考语文卷。古诗文默写部分,有一句空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____________”

      我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太知道了。这句话在我心里盘旋了不止一天。

      笔尖悬在横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侧过头,余光能看见后座的原述之。他正低头看一本很厚的旧书,封皮是暗蓝色的,看不清书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手指上,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

      心跳忽然快起来。

      我撕下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写下:

      【在背《越人歌》。下一句总记不住。】

      写完后,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递过去,而是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正的蓝色方块。然后转过身,轻轻放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丝询问。

      我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小方块。

      他放下书,拿起便利贴,展开。

      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任何一道数学题或作文题都要长。

      长到我能数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微阴影。

      长到教室后排有人不小心碰掉了笔袋,噼里啪啦的声响都没能让他移开视线。

      终于,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才落下去。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不像他平时略潦草的风格。

      写完,他把便利贴推回我桌角。

      我拿起。

      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把那句诗补全了。

      仅此而已。

      没有问号,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他常画的那些简笔画小人。就只是这七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淡蓝色的纸面上,像从教科书上拓印下来的标准答案。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他补全了诗,但没有接我的话。

      ——我在问你下一句是什么吗?

      ——不,我在问你知不知道。

      而他答了,又没完全答。

      我转过身,看向他。

      他已经在继续看书了。侧脸平静,睫毛低垂,仿佛刚才只是帮我解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疑问。

      但我知道不是。

      如果他想接话,他可以写很多。比如“这句确实容易忘”,或者“《越人歌》全文都要背吗?”,甚至像平时那样调侃我“这都记不住”。

      但他选了最干净、最疏离的一种回应:只补诗,不延伸。

      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我转回身,在试卷的横线上,慢慢写下那七个字:

      心悦君兮君不知。

      笔尖有点抖,字写得不太好看。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桌椅拖动声、说笑声瞬间充满教室。林艺跑过来拍我肩膀:“走啊,小卖部!”

      “你们先去吧,”我说,“我题还没做完。”

      “这么用功?”林艺凑过来看我的卷子,然后“哦”了一声,“《越人歌》啊,这句我也老忘。”

      她蹦跳着跟别人走了。

      教室里渐渐空下来。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能看见原述之也在收拾。他把那本暗蓝色封皮的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

      走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静。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张新的便利贴,放在我桌上。

      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向上弯的弧线当嘴巴。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明天数学小测,记得复习第三章。】

      是他平时的语气。平常的,自然的,仿佛刚才那场沉默的、没有发生的对话,从未存在过。

      我点点头:“知道了。”

      他笑了笑,那种很淡的、嘴角微扬的笑,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看着那张笑脸便利贴。

      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他还是会给我递纸条,会提醒我考试,会在我睡着时关窗。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变了。

      像湖面被一颗小石子划过,涟漪散去后,水面恢复了平整。

      但石子已经沉到了底。

      再也捞不回来了。

      我把那张写着“心悦君兮君不知”的便利贴,对折,夹进了语文书的最里层。

      合上书时,我想:

      有些话,说出口一次就够了。

      有些诗,补全了,也就结束了。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漫进来。

      春天真的要过去了。

      高二上学期的篮球联赛在三月底拉开序幕。

      我对篮球向来不感兴趣,但林艺是校篮球队的经理,硬是拉着我去看她们班的比赛。

      “我们班有江漾!超级帅!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林艺拽着我的胳膊,不容分说。

      江漾这个名字,我有一些印象。理科班的尖子生,篮球队队长,据说家境优渥,性格开朗,是那种校园传说里闪闪发光的人物。我们唯一的交流,就是在游戏上,他的游戏名是Warlord,有时候我打不过怪,他会过来帮两把。

      比赛那天下午,我坐在观众席第二排,看着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林艺指着一个穿7号球衣的男生:“看!那就是江漾!”

      他确实引人注目。不是因为他有多高,而是他身上那种“阳光”。跳跃时头发飞扬,进球后笑得露出虎牙,和队友击掌时用力到能听见清脆的响声。他像一团行走的、温暖的火焰,和这春日下午的阳光如此相称。

      中场休息时,林艺拉着我去送水。江漾正用毛巾擦汗,看到我们,笑着走过来。

      “谢谢。”他接过林艺的水,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我朋友,程思含,文科班的。”林艺介绍。

      “你好。”江漾朝我点点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来看比赛?”

      “陪她。”我指了指林艺。

      “那下半场要给我们班加油啊。”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有美女加油,我们能多进三个球。”

      很俗套的恭维,但被他用那样坦率的语气说出来,竟不让人觉得反感。

      下半场开始前,他忽然回头朝观众席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我时,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我莫名地脸热。

      比赛最终是江漾他们班赢了。散场时,他跑过来叫住我。

      “程思含对吧?”他还在微微喘气,“下周我们班和你们班有场友谊赛,你来吗?”

      “我......”

      “来吧来吧!”林艺替我做主,“我们班肯定输,你就当来看我!”

      江漾笑了:“不一定输。你们班不是新转来个男生吗?听说挺高的,可以拉来凑数。”

      他说的应该是原述之。

      “他不会打球。”我下意识地说。

      “你认识他?”

      “他坐在我后面。”

      “那正好,帮我们问问?”江漾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快速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电话,确定了告诉我。”

      他把纸条塞给我,转身跑回队友身边。跑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那张纸条在我手心里,带着他手掌的余温。

      我把江漾的邀请写在便利贴上,递给原述之。

      【班里组织篮球赛,缺人。你会打吗?】

      他看完,摇摇头,写下:【不会。抱歉。】

      【没事。】我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好像什么运动都不参加?】

      他笔尖顿了顿:【我喜欢安静的事。】

      【比如?】

      【看书。写字。做梦。】

      “做梦”两个字他写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篮球友谊赛最终还是举行了,原述之没有参加。

      我们班毫无悬念地输了,但江漾赛后主动过来,说要请大家喝饮料。

      “输了更要补充能量!”他这样说着,把一瓶热奶茶塞进我手里,“女孩子喝冷的不好。”

      我握着那瓶温热的奶茶,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真实。真实得可以触摸,可以对话,可以一起走在放学路上,谈论食堂的菜价和下周的月考。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上每天都会收到他的“早安”“晚安”;午饭时偶遇在食堂,自然地坐在我对面;知道我语文好,会拿他写了一半的作文来问我意见。

      “你喜欢的作家是谁?”有一天他问我。

      我下意识想说“原先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没有特别喜欢的,看得杂。”我说。

      “我比较喜欢刘慈欣。”他说,“科幻才是男人的浪漫!”

      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和原述之那种沉静的、内敛的光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他。不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一些碎片。梦很短,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原述之的梦了,也没有新的故事。

      仿佛他的创作,突然停滞了。

      第二天课间,我转过身问他:

      【你最近还在写东西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情绪。良久,他写下:

      【在写。但可能不太一样了。】

      【能给我看看吗?】

      他摇摇头,这次连字都没写。

      我有些失望地转回去。

      从那以后,我们便利贴上的对话,渐渐变成了更日常的内容。

      【今天英语作业是什么?】

      【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你会吗?】

      【放学要开班会,记得留一下。】

      那些便利贴,像秋天的叶子,逐渐变少。

      一个周五的傍晚,我和江漾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他们班篮球赛的趣事。

      我笑着听,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原述之独自一人站在公交站牌下。

      他背着那个黑色的旧书包,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侧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幅被遗忘的剪影。

      我们的目光,隔着喧闹的人群,短暂地碰了一下。

      他依旧是那样,很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移开了视线,看向公交车来的方向。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刺了一下,很轻微,却清晰。

      “看什么呢?”江漾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哦,你们班那个不能说话的转学生?他好像一直独来独往的。”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吧,车来了。”

      坐上公交车,和江漾并肩坐着,听他继续说着有趣的话题,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

      那个站在暮色里的剪影,却固执地停留在脑海的某个角落。

      十二月初,那天下了很久没下过的雪。江漾在放学路上拦住我。

      “程思含,”他难得有些紧张,说话时呼出白气,“下周我生日,家里办个小聚会,你来吗?”

      他期待地看着我,像一只等待回应的大狗。

      “我......”

      “来吧!林艺也来!就几个好朋友,吃个蛋糕,玩玩游戏。”他语速很快,“就当给我个面子?”

      我最终点了点头。

      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定了!我周六下午来接你!”

      答应江漾生日邀请的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原述之。

      这次不是在某个奇幻的世界,而是在一间空旷的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窗外是永无止境的黑夜。

      他坐在我对面,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你最近很少来。”他说。

      “有点忙。”我如实回答。

      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那个打篮球的男生,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他很......明亮。”

      “像太阳。”原述之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而我是月亮,只能在夜晚出现。”

      我不知如何接话。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邀请你进入这些梦,你会想念它们吗?”

      “当然会。”我脱口而出。

      他笑了,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但现实更值得珍惜。梦终究是梦,会醒的。”

      “你不会离开的,对吧?”我抓住他的手臂,忽然有些不安。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开始飘雪,和现实世界一样的雪。

      “下周,”他背对着我说,“我可能要请假几天。”

      “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等我回来,再带你去新的世界。”

      梦在这里结束。

      第二天到学校,我第一反应是写便利贴问他要去哪里。但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我又停住了。

      如果那只是梦呢?如果梦里的对话,只是我潜意识的投射呢?

      我把那张只写了一个【你】字的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周六下午,江漾果然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了条红围巾,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醒目。

      “走吧!”他笑容灿烂,“打车过去,我家有点远。”

      江漾的家在城东新开发的住宅区,宽敞的公寓,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

      客厅已经布置好,气球、彩带,餐桌上摆着一个双层奶油蛋糕。

      林艺和其他几个同学已经到了,都是理科班的,我不太熟。江漾一一介绍,大家都友善地打招呼。

      聚会很热闹。吃蛋糕、玩桌游、看江漾小时候的糗事照片。他父母很开明,准备了零食饮料就出门了,留我们一群年轻人自己玩。

      “真心话大冒险!”有人提议。

      几轮下来,瓶口转向了我。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

      提问的是江漾的哥们儿,他坏笑着问:“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江漾的眼神尤其专注。

      “......有。”我轻声说。

      “是谁是谁?”大家起哄。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我强行结束。

      游戏继续。后来瓶口转向江漾时,他选了“大冒险”。

      “给你喜欢的人发一条表白短信!现在!当场!”

      江漾拿起手机,没有犹豫,快速打字。几秒后,我的手机震动了。

      我点开,只有一句话:

      【程思含,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客厅里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江漾走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是认真的。”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灯光温暖,蛋糕的甜香还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一个完美的、被祝福的、光明正大的告白时刻。

      和那些藏在便利贴里的、浮现在梦境中的、朦胧未明的对话,完全不同。

      我看着江漾的脸,听见自己说:

      “好。”

      他一把抱住我,客厅里掌声和欢呼声更响了。

      那一瞬间,我刻意忽略了心底某个角落,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和江漾在一起后,我的生活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

      课间不再是独自看书或写便利贴,而是和江漾在走廊聊天;放学后不再匆匆回家,而是一起去奶茶店写作业;周末不再是去图书馆翻旧杂志,而是和江漾看电影、逛街。

      现实饱满而充实,像被阳光充满的气球,轻飘飘地往上飞。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想起灰色世界里那朵蓝色的玫瑰,想起极夜之城中燃烧记忆的灯柱。

      还有原述之。

      他依然坐在我后面,依然安静,依然用便利贴与我交流。只是内容彻底变成了日常琐事。我们默契地不再提“梦”。

      一月初,期末考试的压力像低气压笼罩全班。

      我和江漾约定,每周只周末见面,平时专心复习。

      至于原述之,他依然坐在我后面,但我们几乎不再讲话。

      不,准确说,是不再用便利贴“讲话”。偶尔需要传递卷子或作业,也只是手指的短暂触碰,连眼神交汇都很少。

      我注意到,他最近请假的次数变多了。有时是一整天不来,有时是下午的课突然消失。班主任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从不过问。

      “你后面那个转学生,是不是身体不好啊?”有一次,林艺课间来找我时随口问。

      “可能吧。”我说。

      “感觉他好神秘,都不跟人接触的。”林艺压低声音,“而且你有没有发现,除了你,好像没人跟他说话?”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确实如此——原述之转来快一年了,但我从未见过他和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单独交流。课间他永远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书或者写字,体育课独自在树荫下,连分组活动时,都是老师直接指定他加入某一组。

      “可能......他性格就这样吧。”我说。

      但心里某个角落,开始滋生细微的不安。

      那些梦境,也在不知不觉中减少。

      一月中旬,我终于再次去了市图书馆。

      不是为了去借青春小说,也不是为了见江漾,只是突然想再去看看那排旧杂志架。

      暖气开的很足,图书馆里弥漫着纸张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F类书架依然摇摇欲坠,A类书架上的青春文学换了一批又一批,封面更加鲜艳夺目。

      我在旧杂志区蹲下,开始一本本地翻找。

      这些杂志比两年前更加破旧了,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散页。

      我一页页地翻,寻找那个熟悉的笔名。

      “原先生。”

      没有。

      再翻一本。还是没有。

      我一连翻了十几本过期杂志,从三年前到五年前,一直到七八年前的。那些杂志上登载着各种文章,但署名为“原先生”的,一篇都没有。

      仿佛我记忆中那些被我裁剪下来、贴满笔记本的文字,从未存在过。

      最后,我在一本五年前的文学杂志内页,看到一首诗。诗题《致迟归的观星者》的下方,是二十六行疏落有致的诗。

      别人说星光璀璨,
      我们却知道,那只是遥远的坟茔——
      光还在路上流浪时,
      燃烧的源头,早已凉透。

      与三年前不同,这首诗,赫然印刷的是手写体。

      而那字迹,与原述之的一模一样。

      那个“风”字,最后一笔的弯钩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飞扬出去。

      原述之,原先生。

      之前便隐约有种感觉,他那些被老师批为“跑题”的句子,,梦中的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撕下来,分明就是原先生诗里的字句。

      我无法立刻下定结论,返校的时候我一定要质问一下原述之。

      我带着那本杂志去登记台。还是那位中年女登记员,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杂志。

      “这本不能外借,”她说,“太旧了,馆里准备处理掉了。”

      “我能在这里看吗?”

      她点点头。

      我坐在阅览区的老位置,一字一句地读那首诗。

      别人说星光璀璨,
      我们却知道,那只是遥远的坟茔——
      光还在路上流浪时,
      燃烧的源头,早已凉透。

      我们总是迟来一步。
      刚听懂沉默,倾诉者已转身;
      刚学会仰望,纸飞机已坠入深沟。
      所有未完成的告别,
      都会在时间深处凝结成琥珀,
      里面封存的,是我们不敢说出的颤抖。

      所以我把诗写在旧杂志的边角,
      任油墨被岁月晕开,像渐淡的星图。
      若你翻到这一页,别追问
      “原先生”是哪个黄昏的独语者——

      他是迁徙途中落单的雁,
      是野火熄灭前最后一道弧线,
      是你青春里那个没有姓名的地址,
      收件栏写着:“寄给未来的我”。

      我们不是在仰望星空,
      我们是在打捞自己坠落的倒影。
      当你也成为别人眼中的“迟来者”,
      就会在某个起风的夜晚发现:

      有些存在无需被世界承认。
      它们像暗室里的底片,
      在无人冲洗的漫长等待中,
      自己显影成完整的星空。

      回家后,我翻出那本贴满“原先生”文字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重新阅读那些我亲手裁剪、粘贴的段落。

      那朵名为母亲的蓝色玫瑰。

      那座以背叛为主灯的永夜之城。

      那场用谎言代替真相的审判......

      我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不,不是完全空白。在页脚处,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写的字。字迹清瘦,笔画收敛——是原述之的字:

      【所有故事都有尽头。谢谢你来过我的世界。】

      寒假的最后一周,原述之整整三天没来上课。

      我攒了满肚子话要问他,结果正主没来,那些话硬是没问出口。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简单提了一句:“原述之同学请了病假,大家不用担心。”

      课间,我听到前排两个女生小声议论:

      “那个转学生是不是要转走了啊?”

      “不知道,感觉他本来就神出鬼没的。”

      “说实话,我有时候都怀疑我们班是不是真有这个人……他存在感太低了。”

      “诶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我心里一紧。

      下午自习课,我转过身,看向后座。

      原述之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抽屉里也空空荡荡。仿佛他不仅请了假,还把所有的个人物品都带走了。

      只有桌角,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

      我伸手揭下来。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送给你。】

      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寒假第一天,江漾一早就打电话来:

      “今天天气超好!出来约会吧!”

      我看向窗外,确实是难得的晴天。

      “好。”

      我们去了新开的商场,看了电影,吃了火锅。江漾一直在说话,讲他寒假的计划,讲他表哥的趣事,讲他未来想考的大学。

      我安静地听,适时地笑,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电影院里很暗,屏幕上正在放映一部爱情喜剧。男女主经历重重误会,最终在机场相拥而吻。观众席传来低低的笑声和感叹。

      江漾握住我的手。

      在黑暗中,我忽然想起那个关于“色彩送花人”的梦。想起原述之将蓝色玫瑰放在老人手中时,那种近乎悲悯的神情。

      【五百三十七位客人在临终前,都说这蓝色像他们爱人的眼睛。】

      那他呢?他制作那些颜色时,心里想着谁的眼睛?

      “思含,”江漾凑近我耳边,“你怎么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一片湿润。

      “没事,”我小声说,“电影太感人了。”

      他笑了,递给我纸巾:“小哭包。”

      我擦掉眼泪,继续看向屏幕。但后面的剧情,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除夕那晚,全家一起看春晚。

      小品歌舞、欢声笑语,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手机屏幕亮着。

      班级群里很热闹,大家互相拜年,发红包。

      手机震动,是林艺发来的消息:

      【思含!群里发了好多红包,我抢了一百多!】

      我笑着回复:【这么厉害!】

      【那当然!】

      往下翻聊天列表。原述之不在群里。我这才意识到,我从未在任何一个班级群或小组群里见过他。

      我点开好友搜索,输入“原述之”。没有结果。

      输入“原”。还是没有。

      仿佛他从未在这个数字世界里存在过。

      零点钟声敲响时,电视里一片欢呼。爸妈互相祝福,给我塞红包。

      “新的一年,我们思含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妈妈笑着说。

      “还有学习进步!”爸爸补充。

      手机响了一声,江漾私聊我:

      【新年快乐!我的女孩![烟花][爱心]】

      我回复:【新年快乐。】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爱心]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天。烟花已经放完了,夜空重归沉寂。

      我想起原先生写过的一句话:

      【我们凝望的星光,大多是恒星在千年前发出的、正在宇宙中缓慢死去的遗言。光抵达我们时,那颗星或许早已坍缩成虚无。】

      那么,原述之呢?

      他是我青春里一道迟到的光吗?当我终于感觉到他的存在时,他是否早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熄灭?

      我看着夜空,小城镇逐渐发展,现在夜晚已经看不到星星了。

      原述之,新年快乐。

      高二下开学第一天,我提早二十分钟到教室。

      寒假结束的校园还带着慵懒的气息,走廊里飘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我推开后门,目光直接投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一个陌生的男生坐在那里。

      他正在整理书包,把新课本一本本放进抽屉。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对我友善地笑了笑。

      我僵在门口。

      “同学?”他问。

      “这个座位......”我声音干涩,“原来的人呢?”

      男生困惑地皱眉:“原来的人?我不知道啊,我是这学期从三班调过来的。”

      “上学期,坐在这里的是原述之。”

      “原述之?”他重复这个名字,表情是纯粹的陌生,“我们班有这个人吗?我看了座位表,这个位置上学期就是空的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林艺看到我,站在我们教室门口,笑着挥手:“思含!寒假过得怎么样?”

      我机械地走过去,指着那个座位:“这个位置,上学期是谁坐的?”

      林艺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嗯?不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新转来的?”

      “原述之。”

      “原述之?不对吧,”林艺有些犹豫地摇摇头,“你们班新转来的同学不是叫周婷吗?短头发戴眼镜那个。”

      “不是周婷,”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是原述之,男生,很瘦,戴黑框眼镜,不能说话......”

      林艺皱起眉,努力回忆的表情不像假装,“男生?你们班上学期转来的是女生啊,你是不是记错班了?”

      “......”

      早读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开始点名。

      “余浩。”

      “到。”

      “程思含。”

      “到。”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但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直到最后。

      没有“原述之”。

      班主任合上花名册:“好,都到齐了。这学期我们班......”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师,”我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原述之呢?他转学了吗?”

      全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面对学生突发状况的职业性平静:

      “程思含,我们班没有叫原述之的同学。”
      “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
      “先坐下,下课再说。”

      “......”

      我僵硬地站着,直到同桌在下面拉我的衣角。

      我慢慢坐下,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紧掌心。

      早读生嗡嗡响起。

      我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陌生的男生正在默读英文课文,嘴唇无声地动着。

      阳光很好,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而那个人,自从他说离开一段时间,

      就再也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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