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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三上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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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五月,春天已经熟透,空气里开始浮起夏初特有的、带着植物汁液气息的燥热。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旋转,偶尔有翻书页和笔尖划纸的声响。
我正在做一套历年高考语文卷。古诗文默写部分,有一句空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____________”
我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太知道了。这句话在我心里盘旋了不止一天。
笔尖悬在横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侧过头,余光能看见后座的原述之。他正低头看一本很厚的旧书,封皮是暗蓝色的,看不清书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手指上,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
心跳忽然快起来。
我撕下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写下:
【在背《越人歌》。下一句总记不住。】
写完后,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递过去,而是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正的蓝色方块。然后转过身,轻轻放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丝询问。
我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小方块。
他放下书,拿起便利贴,展开。
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任何一道数学题或作文题都要长。
长到我能数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微阴影。
长到教室后排有人不小心碰掉了笔袋,噼里啪啦的声响都没能让他移开视线。
终于,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才落下去。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不像他平时略潦草的风格。
写完,他把便利贴推回我桌角。
我拿起。
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把那句诗补全了。
仅此而已。
没有问号,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他常画的那些简笔画小人。就只是这七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淡蓝色的纸面上,像从教科书上拓印下来的标准答案。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他补全了诗,但没有接我的话。
——我在问你下一句是什么吗?
——不,我在问你知不知道。
而他答了,又没完全答。
我转过身,看向他。
他已经在继续看书了。侧脸平静,睫毛低垂,仿佛刚才只是帮我解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疑问。
但我知道不是。
如果他想接话,他可以写很多。比如“这句确实容易忘”,或者“《越人歌》全文都要背吗?”,甚至像平时那样调侃我“这都记不住”。
但他选了最干净、最疏离的一种回应:只补诗,不延伸。
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我转回身,在试卷的横线上,慢慢写下那七个字:
心悦君兮君不知。
笔尖有点抖,字写得不太好看。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桌椅拖动声、说笑声瞬间充满教室。林艺跑过来拍我肩膀:“走啊,小卖部!”
“你们先去吧,”我说,“我题还没做完。”
“这么用功?”林艺凑过来看我的卷子,然后“哦”了一声,“《越人歌》啊,这句我也老忘。”
她蹦跳着跟别人走了。
教室里渐渐空下来。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能看见原述之也在收拾。他把那本暗蓝色封皮的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
走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静。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张新的便利贴,放在我桌上。
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向上弯的弧线当嘴巴。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明天数学小测,记得复习第三章。】
是他平时的语气。平常的,自然的,仿佛刚才那场沉默的、没有发生的对话,从未存在过。
我点点头:“知道了。”
他笑了笑,那种很淡的、嘴角微扬的笑,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看着那张笑脸便利贴。
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他还是会给我递纸条,会提醒我考试,会在我睡着时关窗。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变了。
像湖面被一颗小石子划过,涟漪散去后,水面恢复了平整。
但石子已经沉到了底。
再也捞不回来了。
我把那张写着“心悦君兮君不知”的便利贴,对折,夹进了语文书的最里层。
合上书时,我想:
有些话,说出口一次就够了。
有些诗,补全了,也就结束了。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漫进来。
春天真的要过去了。
高二上学期的篮球联赛在三月底拉开序幕。
我对篮球向来不感兴趣,但林艺是校篮球队的经理,硬是拉着我去看她们班的比赛。
“我们班有江漾!超级帅!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林艺拽着我的胳膊,不容分说。
江漾这个名字,我有一些印象。理科班的尖子生,篮球队队长,据说家境优渥,性格开朗,是那种校园传说里闪闪发光的人物。我们唯一的交流,就是在游戏上,他的游戏名是Warlord,有时候我打不过怪,他会过来帮两把。
比赛那天下午,我坐在观众席第二排,看着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林艺指着一个穿7号球衣的男生:“看!那就是江漾!”
他确实引人注目。不是因为他有多高,而是他身上那种“阳光”。跳跃时头发飞扬,进球后笑得露出虎牙,和队友击掌时用力到能听见清脆的响声。他像一团行走的、温暖的火焰,和这春日下午的阳光如此相称。
中场休息时,林艺拉着我去送水。江漾正用毛巾擦汗,看到我们,笑着走过来。
“谢谢。”他接过林艺的水,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我朋友,程思含,文科班的。”林艺介绍。
“你好。”江漾朝我点点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来看比赛?”
“陪她。”我指了指林艺。
“那下半场要给我们班加油啊。”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有美女加油,我们能多进三个球。”
很俗套的恭维,但被他用那样坦率的语气说出来,竟不让人觉得反感。
下半场开始前,他忽然回头朝观众席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我时,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我莫名地脸热。
比赛最终是江漾他们班赢了。散场时,他跑过来叫住我。
“程思含对吧?”他还在微微喘气,“下周我们班和你们班有场友谊赛,你来吗?”
“我......”
“来吧来吧!”林艺替我做主,“我们班肯定输,你就当来看我!”
江漾笑了:“不一定输。你们班不是新转来个男生吗?听说挺高的,可以拉来凑数。”
他说的应该是原述之。
“他不会打球。”我下意识地说。
“你认识他?”
“他坐在我后面。”
“那正好,帮我们问问?”江漾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快速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电话,确定了告诉我。”
他把纸条塞给我,转身跑回队友身边。跑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那张纸条在我手心里,带着他手掌的余温。
我把江漾的邀请写在便利贴上,递给原述之。
【班里组织篮球赛,缺人。你会打吗?】
他看完,摇摇头,写下:【不会。抱歉。】
【没事。】我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好像什么运动都不参加?】
他笔尖顿了顿:【我喜欢安静的事。】
【比如?】
【看书。写字。做梦。】
“做梦”两个字他写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篮球友谊赛最终还是举行了,原述之没有参加。
我们班毫无悬念地输了,但江漾赛后主动过来,说要请大家喝饮料。
“输了更要补充能量!”他这样说着,把一瓶热奶茶塞进我手里,“女孩子喝冷的不好。”
我握着那瓶温热的奶茶,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真实。真实得可以触摸,可以对话,可以一起走在放学路上,谈论食堂的菜价和下周的月考。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上每天都会收到他的“早安”“晚安”;午饭时偶遇在食堂,自然地坐在我对面;知道我语文好,会拿他写了一半的作文来问我意见。
“你喜欢的作家是谁?”有一天他问我。
我下意识想说“原先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没有特别喜欢的,看得杂。”我说。
“我比较喜欢刘慈欣。”他说,“科幻才是男人的浪漫!”
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和原述之那种沉静的、内敛的光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他。不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一些碎片。梦很短,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原述之的梦了,也没有新的故事。
仿佛他的创作,突然停滞了。
第二天课间,我转过身问他:
【你最近还在写东西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情绪。良久,他写下:
【在写。但可能不太一样了。】
【能给我看看吗?】
他摇摇头,这次连字都没写。
我有些失望地转回去。
从那以后,我们便利贴上的对话,渐渐变成了更日常的内容。
【今天英语作业是什么?】
【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你会吗?】
【放学要开班会,记得留一下。】
那些便利贴,像秋天的叶子,逐渐变少。
一个周五的傍晚,我和江漾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他们班篮球赛的趣事。
我笑着听,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原述之独自一人站在公交站牌下。
他背着那个黑色的旧书包,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侧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幅被遗忘的剪影。
我们的目光,隔着喧闹的人群,短暂地碰了一下。
他依旧是那样,很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移开了视线,看向公交车来的方向。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刺了一下,很轻微,却清晰。
“看什么呢?”江漾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哦,你们班那个不能说话的转学生?他好像一直独来独往的。”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吧,车来了。”
坐上公交车,和江漾并肩坐着,听他继续说着有趣的话题,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
那个站在暮色里的剪影,却固执地停留在脑海的某个角落。
十二月初,那天下了很久没下过的雪。江漾在放学路上拦住我。
“程思含,”他难得有些紧张,说话时呼出白气,“下周我生日,家里办个小聚会,你来吗?”
他期待地看着我,像一只等待回应的大狗。
“我......”
“来吧!林艺也来!就几个好朋友,吃个蛋糕,玩玩游戏。”他语速很快,“就当给我个面子?”
我最终点了点头。
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定了!我周六下午来接你!”
答应江漾生日邀请的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原述之。
这次不是在某个奇幻的世界,而是在一间空旷的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窗外是永无止境的黑夜。
他坐在我对面,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你最近很少来。”他说。
“有点忙。”我如实回答。
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那个打篮球的男生,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他很......明亮。”
“像太阳。”原述之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而我是月亮,只能在夜晚出现。”
我不知如何接话。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邀请你进入这些梦,你会想念它们吗?”
“当然会。”我脱口而出。
他笑了,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但现实更值得珍惜。梦终究是梦,会醒的。”
“你不会离开的,对吧?”我抓住他的手臂,忽然有些不安。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开始飘雪,和现实世界一样的雪。
“下周,”他背对着我说,“我可能要请假几天。”
“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等我回来,再带你去新的世界。”
梦在这里结束。
第二天到学校,我第一反应是写便利贴问他要去哪里。但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我又停住了。
如果那只是梦呢?如果梦里的对话,只是我潜意识的投射呢?
我把那张只写了一个【你】字的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周六下午,江漾果然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了条红围巾,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醒目。
“走吧!”他笑容灿烂,“打车过去,我家有点远。”
江漾的家在城东新开发的住宅区,宽敞的公寓,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
客厅已经布置好,气球、彩带,餐桌上摆着一个双层奶油蛋糕。
林艺和其他几个同学已经到了,都是理科班的,我不太熟。江漾一一介绍,大家都友善地打招呼。
聚会很热闹。吃蛋糕、玩桌游、看江漾小时候的糗事照片。他父母很开明,准备了零食饮料就出门了,留我们一群年轻人自己玩。
“真心话大冒险!”有人提议。
几轮下来,瓶口转向了我。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
提问的是江漾的哥们儿,他坏笑着问:“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江漾的眼神尤其专注。
“......有。”我轻声说。
“是谁是谁?”大家起哄。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我强行结束。
游戏继续。后来瓶口转向江漾时,他选了“大冒险”。
“给你喜欢的人发一条表白短信!现在!当场!”
江漾拿起手机,没有犹豫,快速打字。几秒后,我的手机震动了。
我点开,只有一句话:
【程思含,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客厅里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江漾走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是认真的。”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灯光温暖,蛋糕的甜香还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一个完美的、被祝福的、光明正大的告白时刻。
和那些藏在便利贴里的、浮现在梦境中的、朦胧未明的对话,完全不同。
我看着江漾的脸,听见自己说:
“好。”
他一把抱住我,客厅里掌声和欢呼声更响了。
那一瞬间,我刻意忽略了心底某个角落,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和江漾在一起后,我的生活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
课间不再是独自看书或写便利贴,而是和江漾在走廊聊天;放学后不再匆匆回家,而是一起去奶茶店写作业;周末不再是去图书馆翻旧杂志,而是和江漾看电影、逛街。
现实饱满而充实,像被阳光充满的气球,轻飘飘地往上飞。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想起灰色世界里那朵蓝色的玫瑰,想起极夜之城中燃烧记忆的灯柱。
还有原述之。
他依然坐在我后面,依然安静,依然用便利贴与我交流。只是内容彻底变成了日常琐事。我们默契地不再提“梦”。
一月初,期末考试的压力像低气压笼罩全班。
我和江漾约定,每周只周末见面,平时专心复习。
至于原述之,他依然坐在我后面,但我们几乎不再讲话。
不,准确说,是不再用便利贴“讲话”。偶尔需要传递卷子或作业,也只是手指的短暂触碰,连眼神交汇都很少。
我注意到,他最近请假的次数变多了。有时是一整天不来,有时是下午的课突然消失。班主任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从不过问。
“你后面那个转学生,是不是身体不好啊?”有一次,林艺课间来找我时随口问。
“可能吧。”我说。
“感觉他好神秘,都不跟人接触的。”林艺压低声音,“而且你有没有发现,除了你,好像没人跟他说话?”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确实如此——原述之转来快一年了,但我从未见过他和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单独交流。课间他永远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书或者写字,体育课独自在树荫下,连分组活动时,都是老师直接指定他加入某一组。
“可能......他性格就这样吧。”我说。
但心里某个角落,开始滋生细微的不安。
那些梦境,也在不知不觉中减少。
一月中旬,我终于再次去了市图书馆。
不是为了去借青春小说,也不是为了见江漾,只是突然想再去看看那排旧杂志架。
暖气开的很足,图书馆里弥漫着纸张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F类书架依然摇摇欲坠,A类书架上的青春文学换了一批又一批,封面更加鲜艳夺目。
我在旧杂志区蹲下,开始一本本地翻找。
这些杂志比两年前更加破旧了,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散页。
我一页页地翻,寻找那个熟悉的笔名。
“原先生。”
没有。
再翻一本。还是没有。
我一连翻了十几本过期杂志,从三年前到五年前,一直到七八年前的。那些杂志上登载着各种文章,但署名为“原先生”的,一篇都没有。
仿佛我记忆中那些被我裁剪下来、贴满笔记本的文字,从未存在过。
最后,我在一本五年前的文学杂志内页,看到一首诗。诗题《致迟归的观星者》的下方,是二十六行疏落有致的诗。
别人说星光璀璨,
我们却知道,那只是遥远的坟茔——
光还在路上流浪时,
燃烧的源头,早已凉透。
与三年前不同,这首诗,赫然印刷的是手写体。
而那字迹,与原述之的一模一样。
那个“风”字,最后一笔的弯钩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飞扬出去。
原述之,原先生。
之前便隐约有种感觉,他那些被老师批为“跑题”的句子,,梦中的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撕下来,分明就是原先生诗里的字句。
我无法立刻下定结论,返校的时候我一定要质问一下原述之。
我带着那本杂志去登记台。还是那位中年女登记员,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杂志。
“这本不能外借,”她说,“太旧了,馆里准备处理掉了。”
“我能在这里看吗?”
她点点头。
我坐在阅览区的老位置,一字一句地读那首诗。
别人说星光璀璨,
我们却知道,那只是遥远的坟茔——
光还在路上流浪时,
燃烧的源头,早已凉透。
我们总是迟来一步。
刚听懂沉默,倾诉者已转身;
刚学会仰望,纸飞机已坠入深沟。
所有未完成的告别,
都会在时间深处凝结成琥珀,
里面封存的,是我们不敢说出的颤抖。
所以我把诗写在旧杂志的边角,
任油墨被岁月晕开,像渐淡的星图。
若你翻到这一页,别追问
“原先生”是哪个黄昏的独语者——
他是迁徙途中落单的雁,
是野火熄灭前最后一道弧线,
是你青春里那个没有姓名的地址,
收件栏写着:“寄给未来的我”。
我们不是在仰望星空,
我们是在打捞自己坠落的倒影。
当你也成为别人眼中的“迟来者”,
就会在某个起风的夜晚发现:
有些存在无需被世界承认。
它们像暗室里的底片,
在无人冲洗的漫长等待中,
自己显影成完整的星空。
回家后,我翻出那本贴满“原先生”文字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重新阅读那些我亲手裁剪、粘贴的段落。
那朵名为母亲的蓝色玫瑰。
那座以背叛为主灯的永夜之城。
那场用谎言代替真相的审判......
我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不,不是完全空白。在页脚处,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写的字。字迹清瘦,笔画收敛——是原述之的字:
【所有故事都有尽头。谢谢你来过我的世界。】
寒假的最后一周,原述之整整三天没来上课。
我攒了满肚子话要问他,结果正主没来,那些话硬是没问出口。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简单提了一句:“原述之同学请了病假,大家不用担心。”
课间,我听到前排两个女生小声议论:
“那个转学生是不是要转走了啊?”
“不知道,感觉他本来就神出鬼没的。”
“说实话,我有时候都怀疑我们班是不是真有这个人……他存在感太低了。”
“诶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我心里一紧。
下午自习课,我转过身,看向后座。
原述之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抽屉里也空空荡荡。仿佛他不仅请了假,还把所有的个人物品都带走了。
只有桌角,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
我伸手揭下来。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送给你。】
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寒假第一天,江漾一早就打电话来:
“今天天气超好!出来约会吧!”
我看向窗外,确实是难得的晴天。
“好。”
我们去了新开的商场,看了电影,吃了火锅。江漾一直在说话,讲他寒假的计划,讲他表哥的趣事,讲他未来想考的大学。
我安静地听,适时地笑,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电影院里很暗,屏幕上正在放映一部爱情喜剧。男女主经历重重误会,最终在机场相拥而吻。观众席传来低低的笑声和感叹。
江漾握住我的手。
在黑暗中,我忽然想起那个关于“色彩送花人”的梦。想起原述之将蓝色玫瑰放在老人手中时,那种近乎悲悯的神情。
【五百三十七位客人在临终前,都说这蓝色像他们爱人的眼睛。】
那他呢?他制作那些颜色时,心里想着谁的眼睛?
“思含,”江漾凑近我耳边,“你怎么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一片湿润。
“没事,”我小声说,“电影太感人了。”
他笑了,递给我纸巾:“小哭包。”
我擦掉眼泪,继续看向屏幕。但后面的剧情,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除夕那晚,全家一起看春晚。
小品歌舞、欢声笑语,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手机屏幕亮着。
班级群里很热闹,大家互相拜年,发红包。
手机震动,是林艺发来的消息:
【思含!群里发了好多红包,我抢了一百多!】
我笑着回复:【这么厉害!】
【那当然!】
往下翻聊天列表。原述之不在群里。我这才意识到,我从未在任何一个班级群或小组群里见过他。
我点开好友搜索,输入“原述之”。没有结果。
输入“原”。还是没有。
仿佛他从未在这个数字世界里存在过。
零点钟声敲响时,电视里一片欢呼。爸妈互相祝福,给我塞红包。
“新的一年,我们思含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妈妈笑着说。
“还有学习进步!”爸爸补充。
手机响了一声,江漾私聊我:
【新年快乐!我的女孩![烟花][爱心]】
我回复:【新年快乐。】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爱心]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天。烟花已经放完了,夜空重归沉寂。
我想起原先生写过的一句话:
【我们凝望的星光,大多是恒星在千年前发出的、正在宇宙中缓慢死去的遗言。光抵达我们时,那颗星或许早已坍缩成虚无。】
那么,原述之呢?
他是我青春里一道迟到的光吗?当我终于感觉到他的存在时,他是否早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熄灭?
我看着夜空,小城镇逐渐发展,现在夜晚已经看不到星星了。
原述之,新年快乐。
高二下开学第一天,我提早二十分钟到教室。
寒假结束的校园还带着慵懒的气息,走廊里飘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我推开后门,目光直接投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一个陌生的男生坐在那里。
他正在整理书包,把新课本一本本放进抽屉。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对我友善地笑了笑。
我僵在门口。
“同学?”他问。
“这个座位......”我声音干涩,“原来的人呢?”
男生困惑地皱眉:“原来的人?我不知道啊,我是这学期从三班调过来的。”
“上学期,坐在这里的是原述之。”
“原述之?”他重复这个名字,表情是纯粹的陌生,“我们班有这个人吗?我看了座位表,这个位置上学期就是空的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林艺看到我,站在我们教室门口,笑着挥手:“思含!寒假过得怎么样?”
我机械地走过去,指着那个座位:“这个位置,上学期是谁坐的?”
林艺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嗯?不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新转来的?”
“原述之。”
“原述之?不对吧,”林艺有些犹豫地摇摇头,“你们班新转来的同学不是叫周婷吗?短头发戴眼镜那个。”
“不是周婷,”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是原述之,男生,很瘦,戴黑框眼镜,不能说话......”
林艺皱起眉,努力回忆的表情不像假装,“男生?你们班上学期转来的是女生啊,你是不是记错班了?”
“......”
早读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开始点名。
“余浩。”
“到。”
“程思含。”
“到。”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但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直到最后。
没有“原述之”。
班主任合上花名册:“好,都到齐了。这学期我们班......”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师,”我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原述之呢?他转学了吗?”
全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面对学生突发状况的职业性平静:
“程思含,我们班没有叫原述之的同学。”
“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
“先坐下,下课再说。”
“......”
我僵硬地站着,直到同桌在下面拉我的衣角。
我慢慢坐下,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紧掌心。
早读生嗡嗡响起。
我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陌生的男生正在默读英文课文,嘴唇无声地动着。
阳光很好,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而那个人,自从他说离开一段时间,
就再也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