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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不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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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管嗡了声,光线均匀铺在金属桌面上。桌角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最旧的一道已经发黑了。
江屿坐在固定椅上,一头银发反着光,像是旧电路板上氧化的锡线。他双手放在桌面,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几乎隐没进肉里,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清洗得很干净。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桌沿上,没看对面的人。
孙陌翻开卷宗,抽出尸体照片,正面朝上推到江屿面前。
“郑建华,男,62岁。家住西口街12号103室。”他语速平稳,字音清晰,“9月22日凌晨3时,在老城商业街南巷垃圾箱内被发现死亡。”
停顿两秒,又道:“你于上周,即9月19日下午为其维修一部黑色老年功能机。因其未支付维修费用,双发发生争执。是否属实?”
江屿抬眼,目光扫过照片——头发斑白的老人躺在金属台上,双目紧闭,毫无生气。他的眉头轻轻耸了下,低声道:“……属实。”
“维修过程中,你是否查看或操作过该手机内的照片、短信,或插在其中的存储卡?”
“没有。”江屿垂下眼,目光回到桌角的划痕上,语气平淡,“他乱按设置,把菜单调错了。我只调回来,没动其他。”
“今天凌晨1时至3时,你在何处?”
“在家。”
“有无他人可以证明?”
“没有。”
孙陌翻到下一页,继续问道:“凶器U型锁握持部位提取到一枚清晰指纹,经比对,与你右手食指指纹一致。对此,你有何解释?”
江屿没答,他的拇指在桌面上轻轻蹭了下,不再动作。
孟君河敲敲桌子,身体前倾:“你前年在夜市和人斗殴留下记录,现在指纹在凶器上。被害人手里攥着带血棉片——你说你在家,没人证明。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江屿没看他,只是低声道:“我没杀人。”
孙陌合上卷宗,语气稍缓:“你住处的工作台,东西摆得很整齐。”
江屿没抬头。
“修手机多久了?”
“三年。”
“客人多吗?”
“看运气。”
孟君河随口问:“一个人干?没家人,也没朋友照应?”
江屿的目光微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就我一个人。”
他说完,把面前的水杯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杯底在金属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之后无论问什么,他都不再开口。问他案发时段行踪,他盯着墙上的通风口格栅;问他是否认识其他与郑建华有矛盾的人,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那道新划痕。
技术员进来采集口腔拭子。江屿配合地仰头,采样结束,他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孙陌站起身,声音无起伏:“因本案案情重大,现依法将对你的传唤时间延长至二十四小时,以等待DNA初步检验结果。你有权委托辩护律师,如果经济困难,也可申请法律援助,我们会帮你联系。”
江屿没应声。
审讯结束,孟君河和民警送他回临时羁押区。走廊灯光略暗,脚步声在瓷砖上空响。
孙陌站在审讯室门口,捏着卷宗的手紧了紧。
*
回到物证室时,林晓玉正把U盘从读取器中拔出。
“照片看过了?”孙陌问。
“嗯。”她调出文件夹,“全是照片,没视频,一共三百多张,都是家庭合影,没什么特别的疑点。”
屏幕上缩略图密密排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在不同年纪的脸——小学毕业、高中校服、工厂宿舍前比着V字;也有郑建华年轻时和妻子的合影,背景是早已拆掉的老厂区礼堂;还有几张明显是用手机对着相框拍的,玻璃反光里能看见他自己的手指。
“女儿叫郑婷,28岁,五年前去建州打工,之后很少回来。”林晓玉点开一张近期照——女孩站在某电子厂门口,工牌挂在胸前,“我打了她登记的号码,关机。户籍地派出所反馈说,她早就不在原住址了。”
她切换窗口,调出协查请求记录:“已经发了协查函给建州公安,请他们帮忙找人,还没下文。”
孙陌盯着那张工厂门口的照片。女孩笑得用力,眼睛却没弯起来。
“他想把这些照片都打出来……”孙陌想起郑建华记事本上那段歪歪扭扭的“老张打照片,欠50”。
“他想再看看女儿。”
林晓玉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孙陌盯了一会照片,忽然道:“把U型锁的原始提取记录调出来,我要看指纹附着位置。”
林晓玉立刻调出原始提取记录和现场照片:“锁体表面有血迹和锈蚀,指纹位于握持区——右手食指,纹线清晰,细节特征点足够比对。”
她将图像放大。指纹完整覆盖在锁梁弯曲处,起止点明确,分叉、结合等特征与江屿样本一致。角度自然,符合右手握持时食指贴合的位置。
孙陌盯着屏幕,目光落在指纹与锈层的交界处。
“他平时修东西,会直接用手碰生锈的金属吗?”他问。
林晓玉翻出昨天从江屿住处带回的工作台照片:镊子、螺丝刀、焊笔,每一件都擦拭干净,金属部分无污渍,塑料手柄也无汗渍堆积。
“看起来不会。”她说,“但案发是深夜,情况紧急,未必按习惯来。”
孙陌没反驳。他只是把图像再放大,观察指纹的走向——从掌心到指尖,纹线弧度平缓,没有因滑动或调整握姿产生的扭曲。附着位置精准落在最省力的握持点,像是……一次就放对了地方。
但他知道,这不能算疑点。紧张状态下,人也可能本能地握住最稳的位置。
“角度和位置,符合正常使用吗?”他问。
林晓玉点头:“符合。我们比对过握持力学模型,这个角度和压力分布,与右手单手持握击打动作一致。”
她停顿一下,补充道:“我也看了边缘——没有二次转印的叠影,没有粉末堆积异常,显影均匀。从技术角度看,没有明显伪造痕迹。”
孙陌“嗯”了一声,“DNA结果出来前,先按现有证据走。”他关掉图像,没再说什么。
*
傍晚六点十七分,市局大门外的台阶被斜阳切成明暗两半,风从海港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和一点铁锈味。
台阶下站着个年轻女孩。米色针织衫洗得有些软,牛仔裤膝盖处微微泛白,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简单却精致。她眼眶通红,手里拿着张对折的纸,手指攥住的地方微微发皱。
孙陌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桶晃了晃。
——他记得这个女孩,下午在江屿的出租屋里见过。
女孩抬起头,也看见了孙陌。她的嘴唇动了下,似乎想开口。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往路边退了半步。
孙陌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纸,“法律援助”几个字印在抬头,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手心的汗浸过。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保温桶在他手中又轻轻摇了一下,汤水在铝盒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女孩低头把那张纸塞进帆布包最里层,转身朝公交站走去。她背影单薄,在夕阳里走得很快,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
孙陌皱眉,又迅速收回视线,慢慢走向停车场。
傍晚的车流缓慢,红灯一个接一个。
仪表盘亮着微弱的绿光,空调出风口还残留些中午买的咖啡味。
右转,三个路口。孙陌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却想起下午指纹复查时,林晓玉说的那句:“没有明显伪造痕迹。”
他在心里摇摇头,却没发现自己的眉头已蹙起一道深痕。
到枫林苑小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孙陌拎着保温桶上楼,一如往常地敲开了1003的房门。
七月很快拉开门,又自顾自地回到茶几旁,继续削他的铅笔。木屑落在一张旧报纸上,堆成小小的锥形。
孙陌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视线习惯性扫过客厅——沙发靠垫的位置、窗台花盆的朝向、地板有无新划痕。
目光掠过茶几中央那本灰蓝色封面的《解析数论》,忽然停住。
——下午在江屿的出租屋,那个女孩手里的书,名字很像。当时他只觉得眼熟,没多想。
现在明白了。他常在七月这里见到这本书,数学专业的研究生教材,一般很难遇上。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秒。从保温桶里把取出饭盒时,手指略重,玻璃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七月没抬头,但削铅笔的动作慢了下来。
片刻后,他轻声道:“你今天……不圆。”
孙陌一愣,看向他。
少年仍低着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刚削好的铅笔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期待回答。
孙陌沉默片刻,走到沙发边缘坐下,手搁在膝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慢慢道:“有个案子……证据都对得上,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个修手机的年轻人,和死者吵过架,指纹留在凶器上,DNA结果快出来了。按程序,差不多该结了。”
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可他看起来……不像会用那种凶器砸人的人。”说完,自己又补了句,语气硬邦邦的,像在申明什么,又像在解释,“我知道这不该影响判断。证据就是证据。”
七月没立刻回应。他只是放下铅笔,抬头看了孙陌一眼,轻声问:“那……为什么苦恼?”
孙陌摇头,没说话。
七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我能看吗?你说的……那个案子。”
孙陌怔了怔。
“你想看,是因为我今天……‘不圆’?”
七月摇摇头,俯下身子从茶几下层取出套在小布包里的指北针——他上个案子送给七月的礼物。
“你不圆,”少年轻轻地道,“我会……不准。”
孙陌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手掌搭在膝上,指节慢慢收拢,又松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又很重,像一个承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