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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 微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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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V滑进市局后院的车位时，孟君河正解开安全带，胃里又咕了声。他揉揉肚子，问道：“中午吃啥？后门那家牛肉面？我都快饿扁了。”
孙陌没立刻答，反手关上车门。
这时，院铁门外，一辆棕灰色轿车缓缓停下。副驾门打开，七月走了下来。他穿着件棉白色的灯芯绒外套，衣服略大了点，在少年身上有点晃荡。
门卫老金正低头看报纸，余光瞥见是他，只抬了抬眼皮，又翻了一页。
七月的视线短暂地朝门卫亭扫了一眼——像确认信号，才径直跨过大门，朝孙陌这边走来。
“嘿，小朋友！”孟君河先打招呼，笑着挥手，“又来找你孙哥？还是想我了？”
七月看看他，脚步没停，直走到孙陌车门边才站定。他没说话，目光先落在挡风玻璃右下角。有片梧桐叶被风卷着粘在那里，叶脉干枯，边缘微微卷起，在秋阳下泛着淡黄。
他盯着那片叶子，两秒。
孙陌没多想，抬手捏住叶柄，轻轻将枯叶掀起，随手丢在脚下。
七月这才抬眼，视线从空处移到孙陌脸上，停了一会，像在核对某项数据。然后递出手中已捏了许久的牛皮纸袋：“教授……国外带的。送你。”
孙陌一怔，接过来。纸袋微凉，边角压得发白，似乎还带着点长途飞行的干涩气息。“谢了。”他低声道，又问，“是什么？”
“赫尔辛基，咸鱼干。还有……北海道，山葵糖。”他歪歪头，语气认真，“气味……有层次。”
“谢谢。”孙陌低声道谢，指尖摩挲着纸袋粗糙的表面，没问为什么。他知道，对七月来说，这大概就像分一块饼干，递一杯水一样平常。
这时，驾驶座下来一人。约莫四十来岁，驼色大衣，灰蓝围巾，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男人走近，笑容温和：“你就是孙警官吧？我是林东，七月的老师。”
孙陌伸出手，略一迟疑，才开口：“林教授好，我是……孙陌。”
他本想加一句“是七月的朋友”或“负责他案子的民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朋友”——他算吗？而“民警”——太生硬了。
林东似乎没察觉他的停顿，掌心干燥，力道适中。“他很少提别人。”声音很轻，“今天早上突然说，要带东西给一位孙警官……我就顺路来看看。”
七月没接话。他站在两人之间，目光扫过孙陌的眉骨、肩线，最后落在他握纸袋的手上。几秒后，他转身往回走，只丢下一句：“回去了。”
“哎，不多坐会儿？”孟君河探头喊。
七月的脚步顿了顿，但没停。车门关上，引擎低鸣。棕灰色轿车的尾灯在秋阳下闪了一瞬，融进街角车流。
孟君河咂咂嘴：“这教授……挺讲究啊。”他瞥了眼孙陌手里的纸袋，“什么特产给我瞧瞧？小朋友对你不错嘛。”
孙陌没答。他低头看着纸袋，指腹摩挲着上面烫金的芬兰文字。他又想起七月家里那把微调过角度，正对着沙发的转椅。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摘掉的，好像不只是那片叶子。
七月的世界里，原来早就有了一个人，能自然地为他挑选异国的糖果，也能坦然地说出“顺路来看看”。
他把纸袋攥紧了些，纸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喂，人走了你还愣着？”孟君河伸手推他胳膊，“牛肉面去不去？饿过头再吃可就不香了。”
“嗯。”孙陌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
吃完饭，孙陌和孟君河并肩穿过市局后院，梧桐叶影在水泥地上碎成片片光斑。孟君河摸着肚子，还在念叨刚才的牛肉面汤头应该多放香菜，孙陌却没再应声。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指节微微发白，仿佛里面装的不是零食，而是一块沉甸甸的秤砣。
刚推开电子物证室的门，林晓玉就从三块屏幕的蓝光里抬起头：“回来了？正好。”
她没寒暄，直接点开主屏：“U型锁上提取到一枚完整指纹。”她调出比对结果，“库里跑出结果了——江屿，男性，20岁，有过一次行政拘留记录。”
屏幕上先跳出一张标准身份证照：黑发，短寸，白底，表情平静，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
林晓玉没停顿，手指一划，又调出第二张——是在派出所临时采集的治安档案照。画面略显模糊，背景是灰墙，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下巴，银灰色的短发在顶灯下泛着冷光，几丝刘海挂在半边眉骨上。他没看镜头，目光低垂，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2023年5月，在商业街夜市与摊主岑某因口角发生肢体冲突，对方鼻骨骨折。”林晓玉的声音顿了半秒，目光在照片上多停了一瞬，“后双方和解，不予处罚。但按程序采了十指指纹。”
孟君河盯着那张治安照，忽然“啧”了一声：“这不会就是打印店老板说的那个一头白毛的小子吧？”他转头看向孙陌，“修手机的，跟老郑吵过一架。”
林晓玉闻言立刻移动鼠标，调出一个小窗：“目前系统登记为无业，租住在旧厂区东五路的群租房，没交过社保。”
“把人鼻子打断了得赔不少吧。”孟君河摸着下巴，又看了眼江屿的身份信息，“这小子哪儿来的钱和解？”
孙陌一直没说话，目光仍停在屏幕上。照片里的青年站在灰墙前，像一株被雨水打蔫的植物。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没有混混的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安静。
这样的安静有些熟悉，
——他不止一次在七月的眼中看见过。
*
黑色SUV停在旧厂区东五路巷口时，孟君河解开安全带，伸了个懒腰：“指纹都比中了，人又有前科，这案子差不多稳了。回去采个DNA，基本就能结。”
孙陌没接话。他望着巷子深处——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在楼栋之间，挂满褪色的工装裤、碎花睡衣和几件湿漉漉的儿童背心。一只黑猫从垃圾堆旁窜过，叼着半块馒头。
“走吧。”他推开车门，轻声道，“别太早下结论。”
楼道的气息和西口街的筒子楼类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尿臊味。声控灯早坏了，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灰白的光，照见墙皮剥落处露出的水泥。
孙陌敲了敲302的门。几秒后，门开了一条缝。
“警察。”他出示证件，孟君河站在侧后方，手按在腰带上，“江屿？”
门又开大了些。青年站在门内，没穿外套，只一件洗得发灰的T恤，银灰色的短发略显凌乱，像是刚睡醒。他目光扫过证件，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屋里不足八平米，一张铁架床靠墙，被子没叠，露出底下缝补过的床单。简易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三四件同款连帽衫。地上堆着零件盒、旧手机壳、半瓶喝剩的矿泉水。唯一干净的地方是工作台——一块木板架在两个塑料凳上，上面整齐摆着螺丝刀、镊子、防静电垫。
靠窗的折叠椅上坐着个抱着奶茶的年轻女孩。她穿着米白色高领线衣，外搭浅灰羊绒开衫，牛仔裤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膝上摊着本书。她抬头时，先看了江屿一眼，才站起身转向门口，声音很轻：“你们是……？”
她的存在像误入杂草堆的一株玉兰——格格不入，却并不突兀。江屿甚至在她脚边放了个小坐垫，用旧T恤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市局刑侦支队。”孙陌收起证件，目光扫过屋内的两人，在女孩手中拿着的书名上顿了顿——《解析数论基础》，莫名地眼熟。
他迅速收回情绪，正色道：“有点事需要江屿协助调查。”
江屿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工作台边缘的划痕，神情带着些微的警惕：“什么事？”
“认识郑建华吗？”孙陌问。
江屿摇头。
孟君河递过照片。江屿接过来，指尖在相纸边缘捏得很稳。他盯着看了几秒，淡淡地道，“……修过他手机。”又将照片递回。
“有过冲突？”
“他没给钱。”青年诚实地回答，“吵了几句。”
孙陌点点头：“请你跟我们回市局走一趟，协助调查一起案件。”
江屿的目光下意识移向一旁的女孩，又立刻垂下。他“嗯”了声，把桌上拆到一半的手机放进防静电袋，拉好背包拉链，动作利落，像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等等。”女孩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江屿，郑建华……是谁？”
江屿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上星期去西口街修手机，有个老头没给钱。”他停顿一下，又补了句，像是安抚：“就吵了两句，没事。”
她眉头微蹙：“那你现在……要去多久？”
“不知道。”他拉上背包最后一道拉链，忽然开口，“你落在我这儿的那本《活着》，我昨晚看完了。”
女孩一怔。
“……写得真惨。”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人还活着，就挺厉害。”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下：“嗯。我也这么觉得。”
江屿的嘴角也僵硬地弯了弯：“……你先回去吧。”
她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下楼时，女孩跟到单元门口，没再靠近。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声音压得很低：“江屿——”
银发青年回过头，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安放妥当。然后他上了车。
孙陌关上车门，略停了一瞬，看向仍站在单元门口的女孩。
女孩站在原地，皱眉盯着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站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的细竹。
他的语气缓了半分：“他只是去协助调查，问完话后如果没问题就会回来。你要是不放心，下午四点后可以到市局问进展。”
车驶离时，他往后视镜看了眼。少女还站在那儿，身影被巷口的光切成一道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