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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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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梅雨季，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旧绸缎，一层层裹在人身上，连呼吸都带着潮气。
邢梅站在国际设计峰会后台的阴影里，指尖捻着一颗珍珠盘扣，第三遍检查旗袍侧襟的针脚。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精确到毫厘——这是她跟顾师傅学艺时落下的毛病，容不得半点马虎。可今天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那颗小小的盘扣在她指尖滑了三次，差点掉在地上。
不远处的舞台传来潮水般的掌声，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失真，带着夸张的兴奋：“下面有请本次峰会最年轻的特邀嘉宾——雅生设计事务所创始人，殷雅念先生！”
“殷雅念”三个字像三根针，精准地扎进邢梅的耳膜。
她手指一颤，针尖扎进了指腹。
细小的血珠渗出来，在米白色真丝缝线上晕开一点暗红，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梅。她面无表情地含住手指，铁锈味在舌尖漫开，带着熟悉的腥甜。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
一周前的深夜，师父急性阑尾炎住院，电话打到她这里时，窗外正下着苏州入梅后的第一场雨。
“小梅啊，”师父在电话那头声音虚弱，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上海那个峰会……师父应承了要做旗袍现场演示，推不掉。你去，也只有你能去。”
邢梅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沉默在电话两头蔓延，久到师父在那头叹了口气：“七年了，你不能躲他一辈子。”
“我没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来由的异常干涩，像是许久不用的琴弦，一拨就发出刺耳的声响，“只是没必要见了。”
是真的没必要。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足够一个城市改头换面，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足够一段感情从炽热到冰冷，再到连灰烬都不剩。
可她还是来了。
为了师父四十年的招牌，为了工作室下季度房租，也为了心里那点可笑的不甘心，对，就是那一点点不甘心——她想看看，当年那个在无锡雨夜里说“等我回来”的人，如今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是想看他落魄，还是看他风光？她自己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掌声愈发的密集，如浪潮般一阵高过一阵。邢梅抛开脑海中闪现的诸多杂念，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可以说是渴望，透过帷幕的缝隙望了出去。
舞台上的灯光太过刺眼，白晃晃的一片，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先看见一双修长的手扶住了演讲台——骨节分明，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腕上戴着块低调的铂金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不是当年那支卡西欧了。
那支卡西欧是她在无锡南禅寺夜市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花了三百块钱。他戴得表带都磨得起了毛边，却一直舍不得换。
她说等有钱了给他买块好的，他笑着说：“不用，这块就很好。你送的，什么都好。”
回忆像猝不及防的潮水，瞬间淹没她的思绪。
邢梅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她继续往上看——裁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挺括的肩线，再往上……
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住了。
时间好像对他格外的宽容。
三十岁的殷雅念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深邃锋利。聚光灯下，他眉眼沉静，接过话筒时微微颔首，从容得仿佛生来就该站在这样的地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媒体的镜头对准他，他是这个舞台绝对的中心。
只有邢梅看见，他松开领带的那个小动作——左手无意识地扯了扯领带结，喉结随着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烦躁时下意识扯领带，这个习惯，七年了，依然还在。
“各位下午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比记忆中更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好听却有了些许陌生，“今天我想谈的是，传统技艺在现代设计中的呼吸。”
开场白很专业，语调平稳，措辞精准。
邢梅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有四个深红的月牙印，是刚才指甲掐出来的。她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七年了，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某个街角，在某个商场，甚至是在某个梦里。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哭泣，会冲上去质问他当年为什么连一句分手都不肯好好说。
可现在真的见到了，却只剩下麻木的、残忍的钝痛。
像陈年的旧伤，平时不碰就不疼，假装它不存在。可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发现里面早就溃烂化脓，从来就没有好过。
还好，他没看见她。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而她是藏在后台的阴影里，安全得很。就像这七年来她藏在了自己的壳里，以为那样就不会受伤。
邢梅转身想去找瓶水，喉咙干得发紧。可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的帆布工具包不小心扫到了旁边的针线盒。
“哗啦！”
彩色的丝线、铜质顶针、木制纺锤，还有一些珍珠扣、玉石扣之类的小物件，全都散落在地，在寂静的后台发出刺耳的声响。
邢梅僵在了原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舞台上，殷雅念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顿，而是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硬生生切断的寂静。紧接着，台下传来细微的骚动，媒体的镜头敏锐地转向后台方向。
邢梅能感觉到一道视线穿过帷幕，钉在了她的背上。
灼热得几乎要烫穿她的棉麻衬衫。
她不敢回头，快速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她的顶针，铜质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这个顶针跟了她七年，从无锡到苏州，从学徒到独立开店。
慌乱中，她没注意到，一枚小小的梅花形玉石扣滚到了帷幕边缘，正好落在舞台灯光的余晖里。
那枚扣子很特别，是她在苏州园林里捡到的一块碎玉，自己打磨成的。形状是不规则的五瓣梅花，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梅”字。
是她独有的标记。
台上，演讲继续了。
但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成了邢梅听过的最煎熬的十五分钟。
殷雅念看错了三次提词屏，说漏了两个专业术语，甚至把合作品牌的名字念颠倒了一次。台下骚动越来越大，媒体区的闪光灯频频亮起，所有人都察觉到这位以沉稳著称的新锐设计师，今天状态异常。
邢梅快速收拾好东西，拎起帆布包，几乎是逃也似的从侧门溜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走到尽头的安全通道，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
潮湿闷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上海夏天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热浪的气息。消防楼梯间没有空调，只有一扇小窗开着，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连绵的雨丝。
邢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允许自己喘了口气。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她以为时间已经够长了，长到足够忘记一个人，长到足够开始新的生活。可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梅雨季的雨，你以为它停了，但结果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下。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步向上。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嗒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邢梅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慌乱地抓起工具包想往楼上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还没等她迈出两步，安全门被推开了。
殷雅念站在门口。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领带松松地挂着。他额前有细密的汗，呼吸有些不稳，像是跑过来的。胸口微微起伏，深灰色的西装裤脚上溅了几点泥渍——上海今天的雨不小。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声、远处会场的喧哗、走廊里隐约的人声，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音。邢梅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还有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邢梅。”他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说了太多话。
那声音穿过七年的时光，精准地击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邢梅握紧工具包的带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让她记得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让她记得眼前这个人曾经怎样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殷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有事吗？”
“殷先生”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隔开了七年的距离。
殷雅念的眼神暗了暗，那里面有某种东西碎裂了。他往前一步，走进楼梯间，反手关上了门。“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为什么换号码？”他问得很直接，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急切，有痛楚，有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为什么离开无锡？我回去找过你，唐城的人说你早就走了，荣巷的姑妈说你没留下地址，清名桥的铺子也关了……”
“殷先生。”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您认错人了。”
殷雅念笑了。
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浓烈的痛楚和一丝嘲讽。他忽然伸手，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扯开她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你干什么……”她慌乱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
可楼梯间就这么大，她背已经抵在了墙上。
他的手指停在了她锁骨下方，微微颤抖。那里有一小片淡粉色的胎记，形状像一朵五瓣梅花，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这个呢？”他盯着她的眼睛，眼眶通红，声音在颤抖，“我认识的邢梅，锁骨下有朵梅花胎记。这个，我也认错了吗？”
